作者:xudan911(中國)
二零零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一再的說起《綠茶》,實在不好意思:大概中了《綠茶》的毒,我染了祥林嫂的瘋魔。與《綠茶》初次相識,就體驗了一見鍾情的感覺。我迷上了她精致的含蓄,也戀上了她淡淡的苦澀。品味她,竟象深深地潛入自己的心海,有澀澀的撫慰在裏頭。
總是不由自主想著張元不動聲色的智慧、迷戀著姜文和趙薇奇異的追逐,恍惚著杜可風細膩溫婉的曖昧、沈醉著蘇聰若有若無的輕靈。《綠茶》象一塊奇妙的魔方,讓我停不下來對她的遐想。
《綠茶》比綠茶更禁沖泡,越玩味越覺導演用意之深、技巧之妙。《綠茶》處處彌漫著含蓄、內斂的輕靄,玄機與張力卻偶爾撥開雲霧。從表像看,《綠茶》是極為精美的現代愛情小品,撩撥了你不斷追尋、不停探索的欲望。對於習慣具象思維的人,追隨陳明亮的眼睛,就已經品嘗到《綠茶》的韻味,不須無病呻吟。但是,從意象層面解析,卻發現《綠茶》是描摹男女追逐、躲閃的寓言,留給觀者臆想的空間無限。有些經歷的男人在曖昧的情緒中會不由自主地心情灰暗,女人則莫名惆悵、心緒空茫。
導演不著痕跡地設置的簡單情節,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意味深長,擺絕了一個男女逐鹿的情場。張元也決然地把自己作為祭品,點燃了照耀男人情場逐漸淪喪的火光。火光也燃亮著女人孤寂、落寞的面龐。
一、 男人和女人如何逐鹿情場?
《綠茶》的主線,就是女人如何尋找情感的落腳點。男人用眼睛探詢著女人,女人用語言引導著眼睛,牽引著男人的手,撫摩自己結疤的傷口:有一個女人,她曾觀看了一場男人與女人情感絞殺的活人秀。她看透了男人自欺欺人的窮酸嘴臉,她在小小心靈深處埋藏了對男人的鄙視,也潛藏了折磨男人、控制男人情感的刻骨銘心的恨。同樣,她不滿意女人的投降。
這個女人不是男人看慣的女人。她狡黠智慧,洞察人性的淺薄和人生的冷暖。她孤傲、清冷,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不論是悲傷還是幸福,都無法讓她心潮澎湃。但是,她畢竟是女人。女人畢竟要與男人結合,才能不再無望的孤獨。於是,她在抗拒中渴望著男人。
這個女人是主動的,也是自我的,她一直徜徉在給自己尋找情感家園的路上。她理智正常,她白天按照世人的常態去相親,晚上她更主動地走進男人的欲望。她知道,與男人情感碰撞的路線只有兩條:被世人普遍採納的一條是婚姻之路。被世人鄙視的一條是情色的交易之路。在走向婚姻的路上,男人都是喬裝的,他們有時自己都忘了自己還戴著面具。在情色的交易場,男人是赤裸裸的真面目,他們只留下了欲望。
她審視的目光裏,決難有她要的真男人隆重出場。雖然男人們不斷接受著檢閱,竟沒有男人能讓她的聲音變得溫柔,但閱讀男人、領略男人、甚至鄙視男人的過程,也同樣有著不同尋常的快感。所以她永遠走在相親的路上。這是一條正當的路,無須改頭換面,她就大大方方叫吳芳。
女人誰不想偎依著男人的胸膛,誰不想妖嬈著自己、迷惑著對方。女人都曾偷偷地描畫自己,在鏡子裏欣賞。女人都曾鄙夷地咒罵媚惑的女人,但誰不暗地裏渴望狐狸精附體?吳芳已經自我到能拿男人娛樂自己的程度,她完全可以放縱情感去沈迷流浪。但是娛樂自己也是有標準的,朗朗眼裏就沒出現過敢於理直氣壯釋放欲望的男人。
朗朗放肆地活著,逗引著男人渴望的目光。她洞悉男人的一切,控制男人的欲望。但是,朗朗可不是來屈從出賣的,她只不過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撫慰自己的欲望。她在讓男人沈醉與迷惑中,補償吳芳的失落。她在等待她的男人,她的男人能夠讓她做完整的吳芳。這樣的男人始終未出現。
吳芳與朗朗始終是統一的,她們始終心靜如水,一直走在尋找讓自己心動男人的路上。但是,在世俗世界裏,吳芳還沒有強大到公開宣稱:朗朗就是吳芳。在白天,她自己無法讓朗朗露面。
吳芳終於等來了明亮。雖然明亮與其他男人一樣,盲目在自信中,但是,他是男人的異類。他不掩藏自己的盲目和軟弱,他象唐吉訶德一樣,勇敢地走在尋找女人的路上。他同樣聰明、同樣自我。對待愛情,他潑皮、他無賴、他細膩、他執著。這是個不戴面具的男人,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他在找尋他要的女人,他需要女人撫慰他落寞的心情。
明亮也習慣了男人世界給女人的標準,他相親時也找尋符合傳統的吳芳。可是,一接觸,他就感覺到了吳芳的特別。他被吳芳的特別吸引。再真實的男女,在相親的路上也都不自覺的偽裝。如今的時代,我們的心臟早已經被重金屬武裝。他們真正走到一起,路途過於漫長。明亮的心裏,渴望著吳芳冰山的融化、期待著吳芳的妖嬈。
只有一根電話線,才能讓吳芳體味到情欲的波瀾。城市裏鋼筋水泥的森林太多,心與心的距離也太遠。吳芳無法自己摘下偽裝的眼鏡,她不能領著朗朗去與明亮見面。
在一個特定的場合,朗朗扮演了吳芳,普通的畫家男人和異類的明亮,都在真正的吳芳面前目瞪口呆,口水橫流,擺明瞭他們最渴望朗朗的吳芳或者吳芳的朗朗。一記響亮的耳光,宣佈了吳芳與朗朗的融合,也宣告了吳芳與傳統女人的決裂。男人與女人的情場逐鹿終於落下了帷幕。
眼睛摘下了,煙灰缸推開了,男人的手指終於堅決地纏緊了女人的手指,男女融合的情欲就在虛幻的鏡頭裏釋放。隔著玻璃,是否是霧裏看花?男人如此地追尋女人,女人如此地選擇男人,是否上演了男人的情場淪落,是否預示女人情場的高處不勝寒?
二、我為張元頂禮膜拜
以前只聽說過張元,雖如雷慣耳,卻從來不以為然。能讓我欣賞的導演不多,張藝謀灰暗的深刻經常牽動我情緒,但他強烈的形式之美既讓我感歎他駕馭才能的大手筆,又讓我總在刻意的視覺效果中隱隱看到點兒匠心。
張元他輕輕地端來一杯〈綠茶〉,又默默地走開,我卻在嫋嫋的淡香裏,體味到大而化之、化有形於無形的精確,體味到行雲流水的境界。張元把〈綠茶〉打磨成一顆渾圓的珍珠,從哪個角度欣賞,都閃耀著一樣的光澤。張元把〈綠茶〉擺成一個局,讓男女主角自己去下完這盤棋。
我尤其喜歡他關於男女主角的設定。
1、棋子:張元給男女方各一粒棋子,男方陳明亮,高大瀟灑,自信對女人有研究,卻剛被無名女踹掉。女方吳芳,智慧狡黠,整天相親。明亮有一男性朋友,畫家。畫家有一同居女友,無名。此外,有二個半無名男人,與吳芳相親。吳芳說到一女友,但無名,吳芳講的故事中有男女各一個。明亮結識朗朗,顛倒眾生媚惑女。朗朗父親是戲劇家。場景是咖啡廳或茶館,道具主要有香煙、眼鏡、手機。重要情節是兩次開房、兩聲耳光。
故事的主線是明亮的眼睛探詢女人,女人的語言引導眼睛。
2、棋局:
第一局吳芳亮相:在序幕就與一男人相親,男人面目不清;女人大特寫,溫雅柔美,玩味、審視的目光;她說研究生專業是“比較文學”,男人聲音似太監“比較什麼文學?”吳芳無可言說的在嘴角閃過一絲輕笑。
驚歎!張元決然地派無知代表著男人出場。估計,如此無知的男人,占男人世界的一半。於是PASS。
第二局陳明亮出場:茶館,帶墨鏡、著黑色風衣,意氣風發、自信滿胸膛,在門口慢鏡頭亮相,瀟灑在逆光中,有如黑社會老大。
吳芳靜若處子,目光追隨著明亮走向窗前一時髦女郎。明亮彎腰、摘鏡、自信而輕柔地“我是陳明亮”,女郎莫名。吳芳大方過去,“我是吳芳”。明亮詫異,驚虛虛跟回坐下。吳芳定睛望向明亮,明亮的眼神東躲西藏、身體七扭八歪、左抻右扯。突然,手機鈴響,明亮忙掏手機,旁邊卻響起女郎的聲音,女郎走出視線。吳芳一直看著,卻意味深長地無語,慢條斯理品玩綠茶,綠茶在沸水中輕舞,特寫綠茶。明亮看傻。靜….吳芳氣定神閑,慢悠悠說“我有個朋友,她用茶葉算命”……..明亮尷尬著、被吸引的深情。
張元讓真男人隆重登場:卻安排男人明亮的眼睛不明亮,尷尬做了自信的兄長。女人主動、精確地引導男人的情緒,用不知真假的語言迷茫了明亮的眼睛。
第三局眾男人出場,吳芳檢閱。
張元扮無名男與吳芳相親。張元只給自己半個頭,卻生生地顫抖之聲“你讀那麼多書,不辛苦嗎?”吳芳看著那張菜色的臉,沒吱聲,一縷不易察覺的哼笑停在嘴角。陳明亮躲在前邊,側耳細聽,終於忍不住沖向前臺,攆下了噁心男。
贊:張元親自宰殺了自己再挂在牆頭,說“再弱的男人都自覺強大,在聰明女人面前丟人現眼。”不用女人評價,男人們自己都拒絕這樣的男人出場。
第四局有錢男人與吳芳相親,鏡頭意味深長地俯視:一雙小胖手擺在桌面,一盤青菜撤下,再來一盤番茄。吳芳把小胖手兒的話當空氣,自顧自說著她的女朋友有多少有大錢的男朋友的話。……窗外,小胖手兒胖胖的後腦勺,時髦的青瓜皮頭型,氣急敗壞地踢踹自己的小破車。
超贊:張元讓女人輕言細語,就用多一點兒的金錢摧毀了少一點兒金錢男人的自信心,夠狠夠壞。
其他兩個男人,一個是畫家,用畫家的眼睛看女人,當然誇張;還自命不凡地教導明亮。他在朗朗的森林裏連路都沒摸著邊,卻吹噓著“那女孩兒,特棒!”他面對欲望的失敗,是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延續自己的夢幻。另一個是戲劇家,朗朗的父親。他沒出現,但寧願虛幻在短暫的輝煌裏也不能承認自己的暗淡,他無法承受妻子給他的真實世界,一直到死亡。
男人在與朗朗交易過程中,張元給出的鏡頭是朗朗高高在上、氣定神閑、媚惑怡然。畫家指導明亮約會朗朗時,居然那樣拘謹地窩在茶几下面竊竊私語,看樣子,男人也還不夠男人,也沒張揚到趾高氣揚地表達欲望。明亮鼓足勇氣去獻花,朗朗露出等到小魚上釣般的愜笑。明亮跟隨朗朗出來,竟然緊張到不敢吸煙。朗朗卻象聖女般點燃一顆煙,不由分說插到明亮嘴邊,明亮溫順、緊張地說“那我就吸一支”。……朗朗姐姐般拉起明亮的手,乜斜著、嫵媚著,撩撥明亮的欲望,卻斬釘截鐵地水波不興著自己的欲望。
我靠:朗朗哪是男人們誤以為的可供消遣的尤物,簡直就是他們的聖母和牧師。
〈綠茶〉的開始,男人就直接提出了開房,卻被耳光代替了逢迎。結尾,清脆的耳光聲異常響亮,朗朗憤然地宣告“我最恨男人打女人”,也凜然地蔑視著甘願屈從于男人的的女人。吳芳的聲音與朗朗合二為一。明亮豁然開解,奔跑著與女人去開房。
男人與女人,再曲折的追逐,再刻骨銘心地渴望,歸根結底就是開房。女人偏要費勁周折的過程,踉蹌著與男人迷醉著去開房。這就是男人與女人的逐鹿情場。
這一個情場逐鹿的殘局卻淹沒在觀眾此起彼伏的笑聲裏、淡化在微微苦澀的〈綠茶〉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