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长河(关于嫉妒) (节选)

作者:余秋雨

嫉妒的本性

嫉妒的起点,是人们对自身脆弱的隐忧。
。。。。。

但是,我们会不会遇到这样的对手呢:他老在自己眼前晃动,什么都高出自己一筹,好不容易到了势均力敌的当口,定睛一看又成了他的下手,躲他避他不再想他,绕了九九八十一个弯,猛然回头,他又笑咪咪地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双永远穿着新鞋子的强健腿脚,选择的路向与自己处处巧合。它带领着我又阻挡着我,陪伴着我又遮盖着我,是同道战友,又是冤家对头。差不多的兴趣,差不多的格调,差不多的频率,差不多的追求,这是互相合作的条件,又是互相否定的渊源。
。。。。

嫉妒者可以把被妒者批判得一无是处,而实质上,那是他们心底最□慕物件。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居然有人做了而且又做得那么好:自己最想达到的目标,居然有人已经达到而且有目共睹,这就忍不住要用口和笔来诅咒,来批判了。
但又不能明火执杖,只能转来转去,东躲西藏。这种特殊呈现的方式就是嫉妒的证据。

例如一般的批判再严厉也总是有的放矢的,倘若批判者缺少对问题的具体指向,而快速地把兴趣转向了人,转向了这个人的生存状态,名誉地位,那么,就可以不必在嫉妒之外找更多的原因;例如一般的批判动用的主要是理性,倘若批判者感情用事,而感情的来源又不明不白,厌恶的程度与批判的内容不成比例,那么,也可以不必在嫉妒之外找更多的原因;例如一般的批判总是越明确越好,倘若批判的语气有点暧昧,而且经常说明自己不是出于嫉妒,那么,也可以不必在嫉妒之外找更多的原因;例如一般的批判完全不必虚张声势,倘若批判者像刚刚喝足了酒,时时要在对手面前扮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声势,那么,也可以不必在嫉妒之外找更多的原因;例如一般的批判不会纠缠不休,讲清道理也就罢了,哪能一直关爱下去?倘若对批判物件卯上了劲,一见这个名字就目光炯炯,那么,也可以不必在嫉妒之外找更多的原因;不是嫉妒就无法解释这一切,因此我们也就找到了嫉妒身处的诸多路标。
只是为了心头那一点点嫉妒,人们竟然要讲那么多话,作那么多文章,而且隐晦曲折,用心良苦。嫉妒,支付那么高的成功,实在是人类心头最奢侈的供奉。

嫉妒之苦

1.自设战场,自惊自吓。
嫉妒者总是在强者中寻找物件,他们不会盯在一个来日无多的老者,也不会在乎一个穷落潦倒的才子,身陷囹圄的义士,而总是与正处最佳创造状态的生命体过不去,这不能不使他们长时间陷于自我惊吓之中。对方的每一个成续,都被看成是针对自己的拳脚,成续不断则拳脚不断,因此只能时时圆睁着张惶失措施的双眼,不等多久已感到遍体鳞伤。这种自设战场,自布硝烟的情景有时已近乎受虐狂,但对他们自己来说并不是欺骗和伪造。。。。。。

2.自迷自困,自聋自哑。
嫉妒者使感受机制失灵,判断机制失调,审美机制颠倒,好端端一个文化人失去了文化可信性,局部地成了聋子和哑巴。
例如从理智上说,嫉妒者也会知道某位被嫉妒者的美貌,但是自从有一天警觉到对方的美貌对自己的负面意义,就开始搜寻贬低的可能,这种搜寻未必有实质成果却有心理成果,久而久之对于对方的美貌已经从不愿感受,发展到不能感受,那便是自身感受系统的错乱。。。。

3.自轻自贱,自贬自罚。
嫉妒者好象是自我提升,实为自我沈降,有时会把自己沈降得不伦不类,十分可笑。一位嫉妒的女性在用十分偏激的话气嘲弄一位女明星相貌的时候,她竟然忘记了,就在这一刻,自己的相貌作为一种对照体,成了人们仔细观照的物件;一位评论者撰文用夸张的语句贬损一位作家的文采词章,他也忘了,此时此刻,自己同样是用文笔在写作,自己的语句与他引述进来加以批判的语句共处一页,白字黑字狭路相逢,高下优劣不言而喻。一个人一旦陷入嫉妒就成了半个傻子,频频地用伶牙俐齿来自我作贱,一次次打自己的耳光还自觉得红光满面,真是可怜。。。。。

暂且就说这一些吧。你看,自设战场,自惊自吓,自迷自困,自聋自哑,自轻自贱,自贬自罚。。。就这么像玩文字游戏一样随便说说,便可知道嫉妒给人们带来多大的心理灾难!

世上最不幸的人是谁?我的回答是:嫉妒的人。

嫉妒之恶

。。。。其实,这种恶性爆发的病根极为深广。极权主义下的平均,中庸,共贫,互贬,养成了一般民众对杰出物象的超常关注和超常警惕。这种心理习惯在本世纪经历了长久的[大一统],[大锅饭]之后更成为一种天然公理,因此也必然延伸到了新时期。几乎每一个改革探索者都遇到过嫉妒的侵扰,更不要说先富起来的那些人了。人们很容易对高出自己视线的一切在投去不信任,在别人快速成功的背后寻找投机取巧的秘密。更有甚者,我们还经常在报章间看到评者们把辛酸备尝的青年艺术家与暴发户相提并论,呼吁对他们实行严厉的监督,说他们在传媒上占据过多大的篇幅,就有理由让他们承受同样的荆棘。凡有对他们的抨击,社会上总有不少人欢呼雀跃,大家都把一个演员,一个导演,一个歌手,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当作了美国总统,好象社会的民主和公正全都落实在对他们的严密审视上,而所谓审视也不是针对他们真正遇到的艺术障碍,大多集中在捕风捉影的人品攻陷上。由此想到,真不知当初脾气暴躁的贝多芬和海明威在年轻时如果遇到这般审视将会如何,社会很容易因他们一时失态而一笔把他们抹去,抹去了他们的人类,是否因此而走向平等和洁净?。。。。。。

与他们相对照,那些弱者,却因嫉妒而同病相怜,因嫉妒而一呼百应,结果,因嫉妒而浩浩荡荡,无坚不 。

尽管嫉妒是人类的共性,然而中国的许多问题却与它有更特殊的关系。我未必赞同把嫉妒分为西方和东方式两种,但也确实看到,当西方的智者们在思考如何消减嫉妒的时候,中国的智者们却在规劝如何躲避嫉妒。所谓中国古代的生存智慧,大多与躲避有关。你越躲它越凶,嫉妒不仅失控而且冠冕堂皇,[遭妒]反倒成了一个人人可以指责的罪名。直到今天,遭妒的一方常被说成是骄傲自大,忘乎所以,而嫉妒的一方则被说成是群众反映,社会舆论。
结果,遭妒者缩头藏脸,无地自容,而嫉妒者则义正词严,一呼百应。中国式的社会观念颠倒过许多是非,而在我看来,最大的颠倒莫过于在嫉妒问题上。茫茫九州大地,永远有一个以嫉妒为法律的无形公堂在天天开庭,公堂由妒火照亮,嫉棍列阵,败欣的,总是那些高人一头,先走一步的人物。。。。。

鲁迅早就叹息,在中国,[有什么稍显得突出,就有人拿了长刀来削平它]。因此,这里确确实实联系到了反思中华文明的大课题。由长久的社会观念沈殿成了心理习惯,又由心理习惯沈殿成了群体人格,这便是前辈哲人为之垂泪,为之呼号的国民性。从根本上说,中华文明的是是非非已经不是书库里的陈旧典籍,经过几千年的过滤筛选,早就生长在每个人的身上。

今天的嫉妒

。。。。。 在较高的人生境界上,彼此都有人类互爱的基石,都有社会进步的期盼,即使再激烈的对峙也有终极的人格前提,即使再深切的嫉妒也能被最后的良知所化解。因此,说到底,对于像嫉妒这样的人类通病,也很难混杂了人品等级来讨论。我们宁肯承受君子的嫉妒,而不愿面对小人的拥戴。人类多一点奥赛罗的咆哮,林黛玉的眼泪,周公瑾的长叹怕什么?怕只怕那个辽阔的而又不知深浅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