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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小品之还珠格格III》- 第四回: 心悬

作者:安妮 (美国)
海宁在清朝时属杭州府,是东海滨海的一个小县,它是钱塘江的出海口,它之所以闻名於世,不仅是在这里可以看到万马奔腾般壮观的钱塘海潮,更重要的是清朝时这里出了一个连皇帝也挂在嘴边的“海宁陈家”。

海宁陈家原籍渤海,宋时以勋戚随高宗南渡,清朝陈氏一族位极人臣,宠荣无比,家业最为兴旺。 说康熙年间,皇四子雍亲王允祯与京师显宦海宁陈氏关系很密。

这一回乾隆巡幸到海宁,更是声势浩大,御舟轻荡,蔚为壮观。这一夜,乾隆正带着众位妃嫔、阿哥、格格承欢在太后膝下。乾隆满饮一杯,见皓月斜照,在湖中残荷菱叶间映成片片碎影,蓦地一惊,问道:

“今儿是十几?连日来忙得日子也忘啦!”

太后笑道:“今儿十七,前儿不是咱们一起过的中秋的麽?”

永 也在一旁说:“前夜一轮皓月倒映在水中,水湖深深有如碧玉,皇阿玛那首咏夜月的诗,‘寒波拍岸金千顷,濒 涵空玉一杯’,直深入儿臣心底。”

乾隆微一沉吟说道:“明日大家都休息一日,连日来也疲乏了吧。”

又转过脸来笑对太后说:“皇额娘,不如明日让孙女们陪您斗斗雀牌取乐吧,儿子还有一些国务需要料理一下。”

“既是国务繁忙,你也用不着总是惦记来请安了,我有孙子孙女们陪着就好了。”

皇太后说到此,意味深长地望了乾隆一眼:“你也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子呀。”

“是,皇额娘的话儿子记下了。”乾隆心里暗暗一倏,嘴里恭敬地应道。

次日一早天朦朦亮,乾隆就吩咐近侍:“去把五阿哥找来。”

“喳!”太监连忙跑去。

片刻之後就听见有脚步声在船舷边响起,到门口停住了,“永琪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是永琪吗?你进来。”

永琪小心撩开门 进来,看见乾隆一身寻常儒生打扮,马上明白皇上又想微服出访,永琪问道:“皇阿玛,要不要把尔康、朗格他们叫来?”

“不必了,今儿这事没有危险,我只想出去静一静心,想想事情,你跟着我就行了。”

“是!”永琪垂手应道,心里微微纳闷着,又不敢多问。

於是移船拢岸,俩人骑马而去,行驰不久就已到海宁城的西门安戎门。只见城墙古旧庄严,市井热闹。乾隆似乎无心察访民情,径直往一处宅院驰去。到了那宅院门口,乾隆来将马系在宅旁的树干上,永琪也紧紧跟随着,他抬头一望,忽然一呆,原来迎面新匾上“安澜园”叁个字,笔致圆润,认得正是乾隆御笔新题。

乾隆回过头来对永琪说:“这是文勤公陈世棺的祖居,今日我特来拜访一下。”

永琪这才有所领悟,陈阁老与皇祖雍正情分就深厚,到乾隆年间告老还家,父皇乾隆不但赏银赐金,还制御诗送他,当时自己年少,依稀只记得诗里面有两句“老臣归告能无惜,皇祖朝臣有几人。”

如今,陈阁老者,陈老太太均已去世,想必皇阿玛眷恋功臣之后,特来造访吧。正是思量间,已随乾隆来到院府门前。门卫见这一老一少风度翩翩,气度不凡,不由躬身施礼询问。

“有烦通告你家管事奶奶,就说京城有位居士宝历前来拜访。”

门卫听这话语,料想必是陈家故友,否则怎麽连陈家的主事人是女子而不是男人都知道得这麽清楚,当即飞报进去。

陈二小姐的奶娘刘氏虽然出身低微,却深得陈老爷、陈太太生前恩宠,再加之她为人聪慧、做事练达精明,所以陈家上下无不佩服,尊敬她。说是管理家事,其实也就是大事上帮忙拿拿主意,小事上询问几句而已。

这时,陈家子孙一个也不在家中,刘老太太正在看小丫头们搬花盆擦窗子,忽听到说京城居士宝历求见,不由吓了一跳,因为她知道这个宝历就是当今皇上乾隆,前些日子他已派人送过书信来。近日听说乾隆已巡游到了海宁,没想到这麽快就造访到陈府来了。

刘老太太忙吩附道:“快!快把已预备好的红毯铺好,开大门迎接!” 说罢正站起身来,巍颤颤地往外走出,两个小丫头忙上前搀扶着。

乾隆见了刘老太太年纪虽大,却并不耳聋眼花。彼此见过礼,乾隆就和颜悦色地问她:“陈家有多少家产?府上可都安好?陈阁老、陈老夫人的墓在哪里?”

刘老太太察言观色知道乾隆的真正用意所在,便也不多话带他往阁老夫妇墓前去。 永琪紧紧跟随着父皇,见陈家旧居旁边,加盖着一大片新屋。 过了中庭便见到一座亭子,亭中有块大石碑。走进亭去,阳光照在碑上,见碑文俱新,望着六首五言伴诗,题目是“御制驻陈氏安澜国即事杂咏”。 碑文字迹都是乾隆所书,永琪心道,“原来皇阿玛早已来过这里了。”

碑上御诗写道:“名国陈氏业,题额日安澜。至止缘观海,居亭暂解鞍。金堤筑筹固,沙诸涨希宽。总魔万民戚,非寻一己欢。”

永琪读到“总虞万民戚,非寻一己欢。”心下不由好生佩服,想到皇阿玛即使是在游山玩水问也念念不忘民间百姓。亭後的楼中还有皇祖雍正御书“林泉音硕”的匾,永琪见下面的几道诗都是称赏园中风物,对陈家功名勋业颇有赞词,心里就想:“皇阿玛对陈家真是恩眷有加呀。”不由就细细观看起这园子来,由西折入长廊经“沧波浴景之轩”而至环碧堂,见堂中悬了一块新匾写着“爱日堂”叁字,也是乾隆所书,永琪一怔寻思道:“爱日’二字是指儿子孝父母,出於法言‘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不可得而久者,事亲之谓也,孝曰爱日’。”

“那是感叹事奉父母的日子不能长久,多一天和父母相聚,便好一天,因此对每一日都感眷恋。怎麽皇阿玛亲笔写在这里?”永琪暗自沉吟。出得堂来,经赤栏曲桥大秀坞,北转至十二楼边,过群芳阁,竹深荷净轩,过桥竹阴深处,便是陈老夫人的旧居‘筠香馆’。只见馆前也换了新匾写着“春晖堂”叁字,也是乾隆御笔。永琪又是怔了一下,心中疑团越来越多,皱眉心想:

“孟郊诗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叁春晖。‘春晖’二字,是儿子感念母恩的典故,除此之外,更无它义。皇阿玛写这匾挂在陈老夫人的楼上,是什麽用意?”永琪沉思良久,难解其意。

此时,乾隆回过身来交待他:“永琪,你就在这里等候着,我和刘老夫人到楼上去有事相谈。”
“是!”永琪不敢违令,心里却有点放心不下。

楼下的永琪等了好一会儿,正在惊疑猜想不定,见乾隆脸色沉痛状走出来,忙上前去喊了声:

“阿玛?”

乾隆稍微收敛心神对永琪说:“随我去看看陈阁老的墓。”

“是!”永琪一句也不敢多言,紧紧跟随着乾隆而去。

陈阁老的坟在海塘边,从陈家到海塘并没有多远,片刻就到。前方隆起两座并列的大坟,乾隆一步步走过去,不由得一阵痛楚,一阵心酸又一阵慌怯。永琪紧紧跟随着,不由得一阵迷惘一阵不安,又一阵惊惧。两座坟前各有一碑,题着朱红大字。一块碑上写的是“皇清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陈文勤公讳世棺之墓”,另一块碑上写的是“皇清一品夫人陈母徐夫人之墓”。

乾隆看得明白,心中一痛,几乎就要扑上去哭拜,刚跨出一步,又站定了身子。 乾隆站在坟前,凝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一揖到地掩面痛哭起来。永琪想皇上纵然对大臣宠幸之极,也断无如此哀哭之理,实在令人费解。

乾隆回过头来见永琪满脸的惊疑,自己脸上的神色也变幻不定。 过了一会,乾隆说道:“永琪,你见我来此哭祭坟墓一定好生奇怪吧?”

“是!”永琪小心翼翼地应道。

“你有所不知,陈阁老生前於我有恩,我所以能登大宝,陈家之功最为巨大,乘着此番南巡,朕特来拜谢。”

永琪将信将疑“嗯”了一声,乾隆又说:“此事泄漏於外,十分不便,你能决不吐露麽?”

永琪见皇阿玛如此,当即应承道:“皇阿玛尽管放心,儿臣绝不对任何人提及。”

乾隆知道这个儿子在众阿哥里最为重诺诚实,所以宽慰地点了点头,一时竟没有离开的意思。 永琪暗暗寻思,不管是什麽原因,陈家夫妇在皇上心中无疑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刚刚见皇阿玛有跪拜之意,但又抑制住了,想来以九五之尊跪奠大臣实是不妥当。

想到此,永琪上前几步,跪倒在地磕了叁个头,又拜了几拜说道:“永琪代父皇拜谢陈阁老及夫人。”

乾隆脸上大有抚慰之色,心中一宽,低低说道:“好,好,琪儿…”下面的话却又忍住了,垂低的手颤抖了几下。永琪挺腰站起身来,退在一边。 两人都默默思索着,一时无话可说。

过了良久,忽然远处似有一阵闷雷之声。永琪先听到便说:“好象是海潮来了,皇阿玛要不要去海塘边看看?”

乾隆道:“也好。”携了永琪的手往回走,边走边说:“八月十八,海潮最大,陈老夫人恰好生於这一天,所以她……”说到这里,感觉後悔,便住口不说了。

永琪已暗暗拿定主意,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俩人告别刘老太太,上马向春熙门而去。

这时闷雷之声渐渐响亮,轰轰不绝,等待出了春熙门,耳中尽是波涛之声。眼望大海却是平静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阳光灿烂,海面如练,映得人眼花缭乱。

乾隆望着海水出了神,隔了一会悠悠说道:“永琪,你知不知道我为什麽今天独独带你出来?”

“儿臣不知。”“永琪,海宁陈家世代替缨,科名之盛,海内无比,叁百年来,进上二百数十人,位居宰辅者叁人,官拜尚书、侍郎、巡抚、布政使者十一人,真是我朝 数。陈文勤公为官清正,常在先皇面前为民请命,以至痛哭流涕。”

乾隆说到此处,又是伤心又是欢喜,“先皇退朝之后,有几次哈哈大笑,说道:‘陈世棺今儿又为了百姓向我大哭一场,唉,只好答应了他。’”

永琪听得出神,乾隆眯眼看向远方娓娓道来:“天下以民为本,国家更是需要栋梁之材,辨明忠奸在观其行而不在听其言。要御群臣、临万方,不但要心有山川之险,还要胸有城府之严。主大事即要有雄才大略,也要有容人之雅量。唐太宗因为有了魏徵舍命相谏,才有贞观之治。圣祖康熙帝因为有了张廷玉的直言不讳,才有太平盛世。所谓帝王之术,便是御人之术,心胸要比众臣放的宽,眼光要比他们放的远。却永不可忘记,万事陵驾与他们之上,亲远疏近却也要拿捏的妥当,此次你随我南巡,应该注意多学点东西,看看朕是怎样对待那些封疆大吏的。”说罢目光深远的打量着永琪.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永琪听到此处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乾隆的深意了,却不知该喜还是该惊,不禁低下头去,心中竟是一阵忐忑。这时潮声愈响,两人话声渐被淹没,只见远处一条白线,在日光下缓缓移来。蓦然间寒意迫人,白线越移越近,声若雷震,大潮自际天而来,声势雄伟已极。 潮水越近,声音越响,真似百万大军冲锋陷枕於金鼓齐鸣中一往无前。

“因看平地波翻起,知是沧浪鼎沸时。”乾隆豪迈的大声咏诵着。他左手携着永琪的手,站在塘边,右手轻揉陈府刚刚赠送的留有陈世信手迹的折扇。骤见海潮猛至,乾隆不由得心中一惊,右手一松,折扇直向海塘下落去,跌到塘底石级之上。

乾隆心痛地叫了一声“啊哟!”永琪一见,二话没说陡地一个旱地拔葱凌空跃起,头下脚上,向着塘底飞掠而落,海风鼓满了他的长衫猎猎作响,眨眼之间落到了塘底,就见永琪左手在塘石上一按,右手已然拾起折扇,稳稳地在一块大 石上站住了脚。潮水愈近愈快,震憾激射,吞天食日,一座巨大的水墙挟着轰鸣直向海塘压来。

眼见永琪就要被卷入鲸波万涛之中,乾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高声叫道,“永琪,快上来!”他惊得面无人色,此时的永琪回头看了看海潮,并未慌张的凝神提气,长啸一声,施展轻功,手脚并用沿着海塘石级向上跳跃着。

刚到塘上,霎时间海潮已卷了上来,狠狠地砸向地下,海塘上已水深数尺,一片水气迷蒙。电光雷闪之际只见永琪右手一挥,将折扇向站在高处的乾隆掷去,身子同时跃起左手抓住一撮柳条,随着柳枝荡向一棵粗大的柳树,双手双脚随即紧紧抱住塘边柳树树身。浪卷轰雷,海潮若万马奔腾,奋蹄疾驰,霎那之间已将柳树和永琪全身淹没在波涛之下。

“永琪!”乾隆惊骇的大叫。但潮来得快,退得也快,顷刻问,塘上潮水退得干干净净。永琪闭嘴屏息,抱住柳树,双掌十指有如十枚铁钉,深深嵌入树身,待潮水退去,永琪才拔出手指,滑下柳树向后退避,来到乾隆面前。

乾隆见永琪无恙而退如此敏捷果敢,很是高兴。又见他全身湿透,赶忙关切地问道:“永琪,你怎麽样了?”

永琪抖抖身上的水答道:“阿玛别担心!儿臣没事。古人说,‘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看了这番情景,真称得上天下奇观。”

摸了摸脸上的水,永琪恭恭敬敬道: “潮水如此冲刷,海塘若不牢加修筑,百姓田庐坟墓不免都要被潮水卷去。”

乾隆点点头说:“陈阁老有功於国家,决不忍他坟墓为潮水所吞。朕必拨发官钱,命有司大筑海矿,以护生灵。”

乾隆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个全身湿淋淋却还惦记着为民请命的儿子,又加了一句:“明日就传谕河道总督高晋、巡抚庄有恭,即刻到海宁来,全力施工。”

“喳!”永琪躬身答应。

“我们也快回船吧,毕竟是八月天了,你这周身湿透的,可别闹出病来。”

“是!”

二更时分,月华如霜,清凉如水。但见沿着河岸,密密麻麻的船只上,桅杆上都悬着红灯,前后相接,形若贯珠,一眼望不到底。岸上逢帐不断,而声息不闻,只有值班的侍卫及护军营的官兵,手扶佩刀,往来巡逻。十来里长的一段宽阔堤岸,空荡荡地没一个人。皇太后的凤船上却是欢声笑语不断,原来乾隆正带了众位妃嫔、阿哥、格格在给老佛爷讲故事逗乐呢。

小燕子正在众人中间活灵活显的比手画脚说着:“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 斗窜出去,正撞在一个人身上,撞的我是头也晕来眼也花,可那人楞是跟个木桩子似的原地没动窝,你们猜猜,那人是谁?”

“那人是谁?”

“那是谁啊!”大家磕瓜籽儿的、喝茶的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问着。

永琪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她的问话,饶是有趣的含笑望着小燕子,看她要如何编派下去。乾隆摇摇头,唇边也堆着笑。

这时,一个太监疾步而来,甩袖下跪:“皇上、皇太后、众位阿哥、众位格格吉祥!”

“启禀皇上,北京军机处有六百里加急奏报!”

“拿来!”乾隆神色一凛。大家都是脸色一变没敢吭声,小燕子也乖乖退到永琪身边坐下。太监双手高举,呈上奏章。所有的眼睛都紧张地看看乾隆。

只见乾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阴沉着脸抬起头来:“川贵的苗民叛乱了!”大家都是一惊,面面相觑,都不知要说什麽好。

永琪这回脑筋转得很快,起身大声道:“儿臣愿率兵去平叛,为皇阿玛分 。”

乾隆站起身来,看了看永 又扫视几位阿哥一遍,徐徐地来回走了几个回合,来到皇太后跟前说道:“皇额娘,看来我们要即刻启程回京了。”

“儿啊,国事为重,这事不必问我,你拿主意吧!明日我们就跟你启程 回北京。”

“谢皇额娘。”乾隆俯身下去施礼后又劝慰道:“皇额娘不必担心,这山野草民料想成不了大气候,儿子这就布置下去。”

转过身来吩咐道:“永琪、尔康代朕继续巡视民情。余者即刻准备,明日返京!”

小燕子一跃而起扑到乾隆面前,抬脸问道:“皇阿玛,我和紫薇也要跟您回北京吗?”

乾隆一愣,看见小燕子、紫薇那期待的目光,当即挥挥手道。“ 们就留下来陪伴夫君吧。只是凡事都要小心,朕会留一些人马供你们使用。尤其是小燕子, 不要乱添麻烦,要替永琪省省心,知道吗!”

“谢皇阿玛恩典。”小燕子、紫薇同时福了一福。

“谨遵皇阿玛旨意!”永琪、尔康也施礼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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