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力无边-故事创作活动
作者: 李基滨
优秀作品: 《白衣飘飘的年代》 环节1
1 稀客
我无意虚构一个叫稀客的女孩,她也许就在我们中间。
她很少来学校,因为她是稀客。稀客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走进我的视网膜的。她好像有事正从城东赶往城北,路过学校,进来坐坐。
“太行山一战,去了十三个人,只有我回来了。”当我看完武侠小说上的这一行铅字以后,我的目光飘离了那本书,于是我看见了稀客,于是我的生命进入“稀客时代”。她有一切在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应有的特征,关于这些特征,别人都写得比我好,我就不写了总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她美!
于是我扔掉了手中的书,那本书从窗口飞出去,跌在地上,与教学楼前的地面狂吻。
稀客坐在前面几排,她和她的姐妹们在神侃,这也难怪,她们阔别已久。
下课时,稀客走了。稀客走时,我看见她的白衣在风里飘。
2 随风飘
随风飘是稀客的朋友,女朋友。
随风飘是一个胖女孩,开朗活泼,喜欢吃冰琪淋的那种。随风飘现在坐在我面前,当她听说一个像我这样在感情世界一片空白而且看上去童年都还没有过完的少年。想要把追求稀客划入生命中的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时候,随风飘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张得大大的,所有的牙齿都争相挤出来看看她面前这个不要脸的少年。
稀客有男朋友了。随风飘向我泼冷水。
于是我觉得浑身湿透我会把那个男的铲除掉的,我说。
不可能,他们的感情牢不可破。随风飘说话的神态像一个发洪水时守护长堤的解放军战士,对于我这样的阴谋家,她一定要严防死守。
稀客和她男朋友的感情是牢不可破的堤坝吗?
古语有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我决定爬进稀客的心。
3 八块钱
八块钱是一个女骗子,一个读初中三年级的女骗子。
为什么叫“八块钱”?
因为她每次只骗八块钱。我是在工农新村邂逅八块钱的。
那一天,这个该死的小骗子拿出一张单据告诉我她在学校跟人打架(天哪,一位女生?!)把眼镜打掉了,还少八块钱,希望我借给她。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问。傻瓜也会这样问。
她拿出了那张单据,她露出了那张苦瓜脸,苦瓜脸上有两个哀求的眼球。
这样吧,我还是不能相信你。不过,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借你八块钱。
什么条件?
做我女朋友怎么样?做多久?
很简单,现在我要坐61路公交车,我们一起上车,上车的时候我们眉目传情,车子开到四平路的时候我们进入热恋阶段,到天潼路我们下车,下车的时候我们就分手。
只要这样做,你就借我八块钱?
是的。
哥哥呀,有条件的爱情是一种压力,无条件的爱情才是爱情呀!
太突然了,面前这位读初中三年级的小小女人竟然抛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太有品位了,简直应该保送高中。
于是我经不起八块钱的纠缠,给了八块钱八块钱。我总是心太软。
4 Velese
不要去查,世界上没有Velese这个单词。
Velese是上海话,就是“不行,不能够”的意思,用英文解释,就是Somebody can do nothing。Velese就是我对不起,写了这么久,我才提了我,可能是稀客的美使我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Velese海拔高度只有1.58M,这就意味着他要去亲大多数女孩都要助跑。
每次当有人问Velese:喂,你行不行呀?Velese总是说,对不起,Velese。Velese曾经喜欢上班里一位叫Alida(上海话,“哪里”的意思)的女孩,可是每次当他打球打得好时,Alida总是不在,当他跑一千米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后一个时,Alida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
Velese is not a lucky dog.Velese今生值得一说的事情不多,他自己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上个学期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天生不是刘德华》的文章,当时有感于校刊以昆虫名为笔名的人太多了,像什么“跳蚤”,“蟋蟀”、“蟑螂”之类,他觉得自己写得比他们好多了,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作“杀虫剂”。如果你问Velese今生最有把握的事情是什么?
Velese一定会正儿八经地告诉你,他今生最有把握的事情就是:
只要他爱上谁,他就有把握失去谁。
这一条就是Velese定理。
5 五角场之战
Velese坐在五角场的一家肯德基餐厅。
今天是他和稀客的第一次见面。
这一切要感谢一个叫随风飘的女孩,对不起,解放军战士没守住堤坝。
Velese 希望今天的见面像肯德基的香辣鸡翅一样令人吮指回味。
很久没有见到稀客,很久没有见到白衣飘飘。
现在是春天一个节假日的早上,Velese 一个人在孤独地喝着果珍。那些橙黄色的液体顺着吸管从杯子里进入Velese的嘴里,顺着他的食道下滑到胃里,当第一滴果珍与Velese的胃壁接触,当那种凉的感觉传回神经中枢,肯德基餐厅的门开了。
稀客。
Velese花了好大劲才握住那个杯子。
这是他的第一次约会,序幕已经拉开,让我们屏住呼吸,为Velese加油!
目标正在移动,不断地移动。
高跟鞋与地面摩擦一下,Velese的心就跳一下,其实Velese的心跳快过高跟鞋移动的频率。她无非是要问我,你就是Velese吗?然后坐下,然后叫东西吃,然后问我为什么会认识她,然后我们不停地谈,Velese给自己打气,他认为一切尽在他的想象之中。
可是稀客没有走过来,她径直走向收银台,点了一些东西,付钱后分成两份端了过来,她把其中的一份放在Veless面前,然后在他的对面坐下。
Velese看着稀客,稀客没有表情,也没有看他。
稀客开始吃东西,吃鸡块,吃薯条,喝可乐,她吃得很专心也很快,她还是没有看他,她拿出一本杂志边看边吃。
半个多钟头后,稀客吃完了盘里的东西,她拿着可乐杯喝了最后一口,用面巾纸擦了擦嘴,然后她把杂志放进包里,背着包离开了座位,离开了Velse.她还是没有看他。
还是那件白衣,飘出了肯德基。
难道这就是他和稀客的第一次约会?
Velese一个坐在座位上,目瞪口呆。
6 淮海战役
Velese是在半个月后接到随风飘的密电,密电告诉Velese稀客将在淮海路一家叫“舌香林”的餐厅见面。
于是,本书另一个角色又出场了,她就是八块钱。
Velese站在一所中学的门外等八块钱,这是他从前跟踪所得。
八块钱看到Velese的时候非常惊讶,她从来没有第二次遇见被她骗过的人。
帮我一个忙。Velese说。
什么忙?八块钱一脸茫然。
做我女朋友又做你女朋友,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有条件的……
有条件的爱情是一种压力,无条件的爱情才是爱情对吗?Velese停了一下,继续说,我这次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请你老人家出山的。说完,Velese又在八块钱耳边耳语了几句。
又是一个节假日的早上,舌香林。
约好十点钟,Velese故意晚到了十分钟,Velese是挽着八块钱的手走进舌香林的。
稀客坐在餐厅里,一袭白衣。
Velese和八块钱坐在离稀客不远的一张桌子,他们点了东西,边吃边聊,Velese使尽浑身解数让八块钱开心,八块钱是个天真的姑娘,笑个不停。
其实Velese心里清楚,他真正关心的是稀客,在若干次的放声大笑之后,稀客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然后拿着包气呼呼地走了。
这一次,Velese没有目瞪口呆,他追了出去。
餐厅工作人员抓住了还没有把笑容收回来的八块钱,让她结帐,于是这个小骗子第一次被人耍了,而且是栽在Velese手里,这一顿饭,恐怕不只八块钱吧!
Velese抓住了稀客的手,这个没有恋爱经历的情盲突然变得经验十足,他开始哄她。他希望稀客不要生气。
他开始搜肠刮肚说笑话,他提到了大一那一年踢足球的事,对方实力强大,全线押上,而我方却溃不成军后来对方的守门员没事干,干脆就坐在中线附近,边吃盒饭边看自己队表演射门集锦,那一场Velese所在的队以0:13告负,Velese从此告别足坛。
他提到了他所在的学校是如此之小,情侣门总是在单双杠附近谈情说爱,以至于常常有人在单杠上练引体向上时,下面却有一对情侣在那里搂在一起做“恋爱广播体操”。他提到那个喜欢在课上大喊“八个牙露”来证明自己去日本留过学的讲师,他说他恨不得一拳打得他八个牙齿都彻底露出来。
他讲得口干舌燥,稀客还是没有笑。
于是,他使出了最后一招。你知道“两个傻瓜在打架”猜一句口号谜底是什么吗?
稀客没有回答。
就是“港人治港”呀!(“港”在上海话里是傻的意思)
于是稀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7 淮海战役之后
淮海战役之后,Velese与稀客彻底成了一对。
稀客不再是稀客了,她经常来上课,为了与Velese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学习,他们在一起轧马路,他们在一起走过林荫道,他们在一起走过思南路,余庆路,衡山路。(这些都是《申》报票选的情侣路)
总之,他们在一起。Velese的身边,一袭白衣飘飘。
淮海一役,不亦快哉!由情盲变为情圣的Velese仰天大笑。
8 天下大势
很多人没有看过《三国演义》,但是很多人知道《三国演义》的第一句是“说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于是你已经猜出我要写什么了。
是的,你猜对了。
让我们看看电影中的情侣是怎么分手的:雨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男女角在雨里一个劲地傻跑,男主角总是追不了女主角(真见鬼!)
然后女主角消失在银幕尽头,只剩下男主角一个人在街上“淋浴”,嘴里还一阵哇哇乱叫。
可是生活中不是这样的。
Velese与稀客是在一个阳光四射的大热天分手的,地面温度60多度,没有过多的对话,后来Velese记得的只有一句。
你走了我怎么办?Velese问。
你去跳楼吧!稀客扔下了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它的白衣消失在小巷尽头。
Velese很痛苦,他想去喝酒,可是他不会;他想像电影《重庆森林》里的那个家伙一失恋就去跑几圈把泪水转换成汗水蒸发掉,可是他不擅长跑。
于是,他决定哭一下。
可是怎么哭呢?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泪腺是否存在。
他怀念稀客,怀念白衣飘飘,怀念那些战役。
于是稀客,于是白衣飘飘,于是那些战役让Velese有了一点泪水。
在这个阳光暴晒的午后,一颗泪水从Velese的眼角溢出,经不起地心引力的再三诱惑,在Velese的面颊上划出一道痕迹,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球上,摔得碎碎的。
关于分手的原因,没有人知道,连李基滨也不知道。情侣分手的原因很多,烦都烦死了,而且Velese总是守口如瓶。
所以我们只知道在某一天,那件白衣从Velese的身边飘走。
9 《决战上海之巅》
乖乖熊电影公司成立于90年代,总裁张阿谋是赫赫有名的第七代导演。该公司出品的电影包括《盛产傻瓜的地方》、《一张信用卡的传奇生涯》以及最近的《都是你干的好事》,有感于北京香港电影的火爆,张阿谋想为上海电影作点贡献,他决定开拍一部名为《决战上海之巅》的电影。
片中有一处极为危险却有可能成为经典的镜头,好人脚上绑条绳子从88层的金茂大厦跳下,去抓在一楼的坏人。
该片的一号男主角拒绝出演此镜头,他不想死。
于是张阿谋在晚报上登一篇名为《寻找勇士》的招聘启示,悬赏能从金茂大厦跳下的勇士。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的镜头都拍得差不多了,张阿谋快等不及了。
这个时候,乖乖熊电影公司迎来一个人。一个绝望的人。
Velese.我愿意拍这个镜头。这个绝望的人刚剃了一个光头,站在那,满脸的沧海桑田。
好。张阿谋非常兴奋,他的电影即将大功告成。
5月1日是拍摄的日子,为什么选5月1日呢?因为Velese曾经休了一次学,休学以后的座号是51号。
各大媒体的记者都来了,Velese大学时的同窗也来了,还有Alida、八块钱,金茂大厦下面人头攒动。
在主持人曹可凡和阎明几句简短的介绍之后,该镜头正式开拍。
所有的镜头聚焦Velese世界的目光注视Velese10、9、8、7、6、5、4、3、2、1.Velese从金茂大厦跃下,他没有犹豫。
直升机和附近其它建筑物上的摄像机跟拍。
Velese不知道自己在空中呆了多久,当他感觉到有股拉力拉住他的双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他被绳子甩到了空中,又下来,就这样上上下下折腾了几下,绳子和人终于相对静止下来。
他成功了!整个陆家嘴沸腾了!
Velese战胜了恐惧,战胜了自己!
于是Velese成了名人。
《时代》周刊称这一举动为人类历史上最高距离的蹦极。《人民日报》、《南华早报》、《华盛顿邮报》、《泰晤士报》争相报道。
可是,Velese并未表现得非常兴奋,在影片拍摄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一位记者问他:是什么原因使你有勇气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我以前的女朋友。她跟我分手的时候,我说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她叫我去跳楼,我听她的话,今天就来跳楼,跳中国最高的楼,只不过脚上栓了条绳子。
明天你要去做什么呢?另一个记者问。
明天啊,明天我去学校上课。Velese淡淡地说。
10 稀客之死
当天晚上,Velese告别了张阿谋为他举行的庆功宴,回到了家里。
Velese随手翻开了今天的晚报,头版上是一张他在空中正往下落的照片,Velese带着一丝喜悦的心情把头版上的文章看了三遍。
然后,Velese看了看其他的国内国际新闻,他拿着报纸一张一张地翻着。
突然Velese的脸僵住了。
一则被方框框起来的短新闻引起了Velese的注意。
全文如下:今晨,当特技人Velese在金茂大厦表演高空蹦极的时候,一个白衣少女正从外白渡桥走过,当她正走到桥中间的时候,Velese已经开始表演,于是她抬头观看,由于外滩一带并没有进行交通管制一辆红色的桑车将这个白衣少女撞倒,目前该少女正在医院抢救,生命垂危。
白衣少女?
难道是……稀客?!
Velese奔出家门。
医院。点滴。心电图。眼睛。若于双睁大的眼睛和一双紧闭的眼睛。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纱布,还有那件白衣,那件染满鲜血已不再飘飘的白衣。
Velese握住稀客的手,果然是稀客。
心电图在Velese来之前就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电影里的心电图总是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从曲线变成直线。
可惜这不是电影。
Velese在哭,眼泪在无声地流,当所有的人都散去了,他还趴在稀客身边。
稀客走了,带走了她的笑声,她的美丽,她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医生和护士要把稀客的尸体送到太平间时,那些已经看惯了生离死别的人们还是被Velese感动得落泪。
Velese像一只疯狂的野兽在一遍一遍地喊着稀客的名字,没有人能拉动他,他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城市的上空。
11 在那以后
在那以后,Velese成了名人。
Velese去了虹桥路1376号上海电台FM101.7,和秋琳主持一档名为《全民捣浆糊》的节目。
Velese拍的电影《决战上海之巅》成为动作片的经典之作,张阿谋笑得嘴都合不扰,最后动了手术,才使嘴巴复原。
Velese还开了一场名为《嘎喜都灵》的演唱会,(“嘎喜都灵”是上海话,意思是“很多人”)。
某一年的秋天,Velese自己创作,以稀客为原型的电影《诱惑我一辈子》在Velese的母校开拍。
拍摄的间隙,Velese坐在一棵树下看剧本。
一个少女从树下走过,她也有长发,飘飘的长发,她也有白衣,飘飘的白衣。
仿佛当年的稀客走过已不再年少的Velese.
是秋天。
踏着落叶,Velese一个人在走着。
那丽人已远去,那时光已不再而唱歌的少年依然在风里。
蓦然回首,已不是白衣飘飘的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