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费纶与老铁
「快抓,快点抓啊!宝宝,抓到哪一样也不要紧啊!」这把充满关切、又满载爱惜的声音,是来自一个眉如新月,眼光柔和的少妇口中,这位正是杭州知府方之航的夫人─蒋婕。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坐在乳娘膝上,粉雕玉琢、令人爱不释手的小女娃儿身上。原来今天是她的小女儿满周岁的日子,大厅里闹哄哄地为著孩子进行「抓周」的习俗。
「爹爹,我也抓过周吗?」女娃儿的五岁小兄长方严靠在父亲的怀内,也来凑凑热闹。
「当然有啊!抓周是为每个满周岁的孩童举行的重大仪式。严儿,你知道吗?大人们藉著这个习俗,便可根据孩子手上抓住的物件,来推测他将来的志趣和路向!」方之航一脸慈祥地为儿子解释。
「那么,我周岁那天抓住的是什么?」方严眼珠一转,跟著再问。
「你什么也不抓,倒抓住了爹爹心爱的箫不放!」方之航笑答。
「箫?那么,我将来会做什么啊?」小方严紧张地问。
「说不定我们的严儿将来会是位善於吹箫,爱四海为家的游侠呢!」代为回答的是方之航那正值双十年华的妹妹─方之仪。
「姑姑,什么叫游侠?」
「要做游侠,要先学好武功,又必需有一腔古道热肠。不过,这些对你来说都是言之过早,让姑姑迟些慢慢教你吧!」方之仪匆匆打住话题,只因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再落在那女娃儿身上。
「我的乖宝贝,你为什么还不抓啊!你看,大家都等著你呢!」江大妈一边说,一边用手慈爱地轻拍膝上的女娃儿,以示鼓励。
只见这小女娃面前的□盘中设有:文房四宝一份、玉扇坠一枚、萧一把、针线包一份及金匙一只。令人奇怪的是女娃儿对盘内的东西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更显得一副莫不关心的样子,只用她那对黑晶晶的大眼睛不停地盯著父母和小兄长。正当大家不知所措的当儿,小女娃在盘前坐腻了,张开手嚷著:「抱─抱─」
就在这时,女娃儿的小兄长灵机一触,快步奔入内堂,□见他手里拿著一副小弓箭,赶紧放在盘中。原来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小,倒爱妹情切,天真地以为自己最爱的玩具,妹妹也一定喜欢。
怎料,小娃儿一瞥见盘里的弓箭,眼睛一亮,便张开胖嘟嘟的小手,一把拿过小羽箭,如获至宝般再不肯松开,还咧开那樱桃似的小咀,笑得「格格」有声。
她的父母呆在当场,原来小女儿迟迟不抓盘里的东西,为的就是这把小羽箭啊!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方之仪那把充满朝气的笑声又再响起:「哈!太棒了小慈,让姑姑来抱抱。」方之仪便从众人中将小慈一把抱起,对著她的粉面亲了又亲,哄了又哄,朗声道:「等你长得大些,便由姑姑亲自调教你武功。你不晓得我们方家的剑法是怎样名震江湖的吗?你爹爹更是打遍江南无敌手呢!他现在是虎兄无犬妹,将来想必也是虎父无犬女啊!」说话时,神情中带有一点自信,跟著再转向她的兄嫂道:「三哥,三嫂,我不是早说过,我们的小慈眉宇间确实灵气迫人,这绝非一般女儿家可比拟的。我保证她将来绝不是平凡之辈!你们看,你们看,跟我真有几分相像!」
语毕, 一身穿青色长衫,带点儒雅的青年从众人中步出,讪笑地答曰:「像你?像你多好啊!不过就是缺少了一点女儿娇态。小慈啊!小慈....」此人一边说,一边从方之仪手上接过小慈,小慈瞪著眼,似懂非懂地对他俩看了又看。此人也不理会,继续语带温柔地向小慈说 :「但愿你长大后跟你姑姑一样,能遇到一个懂得欣赏你的好男子呢!」
「沈居元,你少来讽刺了。要找所谓的女儿温柔,大可以找那些三步不出闺门的官家小姐去,我担保你一定满载而归!也不知是谁的鬼话『女子无才便是德』,根本就是用来压迫女子的技俩嘛!想你真是几生修来的福气,能配上我这样一个武功不凡,而又能诗能文的奇女子。」说罢,自己亦忍不住「噗哧」的笑出声来,继而向兄嫂招手淘气地问道:「三哥,三嫂,你们来评评理,你们这个义弟,是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都快成亲了,还像小孩子玩家家酒般,终日吵个不停。」方之航故作不耐烦地轻轻责骂了一句。
「之航,你也不用对他俩太认真,想他们两个还是小孩子心性,就是爱吵吵闹闹的,这种增进生活情趣的玩意儿,我跟你这一辈的人是不会明了的了!」方夫人仿如洞悉一切地应著。
「三哥,三嫂,请勿见怪!我跟之仪只是闹著玩而已。」沈居元随即拱手作揖,以示抱歉。
「书呆子,还来这套,岂不是太见外了!况且三哥和三嫂已是见怪不怪啦!话说回来,你不是也说自己无论舞刀还是弄墨,两者皆通的吗?不若我们再来比试比试吧!上回跟你打得落花流水,□仍未分出高下。来来来,今次非分出胜负不可。」说罢,便纵身窜入花园,随手执起两节枯枝:「我们以枝当剑,以免伤人,还不来?得跟你斗过三百回合。」说完,就把一节树枝向沈居元抛来。
沈居元敏捷地一把接过,同时对义兄义嫂苦笑了一下,随后便步进花园内,对方之仪客气地抱手说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之航摇摇头,但笑不语。半晌,闲静温婉的蒋婕按捺不住向丈夫问道:「你跟他俩提过没有?真不知他们会有什么打算啊!」语气中不无一点忧虑。
这边厢,花园里正打过难分难解,斗得激烈异常。方之仪熟练地使出整套方家剑法,虽然只以一节枯枝代剑,剑法使将出来,仍能发挥无穷威力。
「看剑!」方之仪轻叱一声,提剑便上,口中配合著念念有词,原来正是方家剑法的剑诀: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划破长空的剑式当中,居然隐隐透出一丝归隐之意。与其说剑招是用来杀敌,倒不如说这是一套降敌的剑法更为恰当。
这方家剑法的精要就是藏在八句诗文当中,而每句诗文又分别蕴藏一式基本剑招,一共是八式:刺、透、弹、舞、破、点、挑、撤。每一剑式里又包含八种招式变化,八八六十四招,配合施展,运剑如风,足以自保之余,再行退敌。
只见方之仪此时挥剑直取沈居元肩膀,沈居元也不敢硬接,仅缩身避开。当下方之仪不禁称赞道:「避得好!」
紧接著再反手把剑向上一挑,剑气直扑沈居元面门,沈居元见避无可避,顺势举剑横向一点,正好卸去方之仪剑招的来势。
方之仪见他只守不攻,便叫嚷:「你快尽力施展,若再留底,不显出真本领来,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你即管施展好了!我所使的正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的武学绝技。」沈居元虽然奋力地东躲西藏,□不忘反唇相稽。
其实,沈居元哪有什么绝技了?他本身爱文如痴,武功根本平平,闲来多得义兄传授三招两式,哪里会是方之仪的对手!
加上方之仪又好胜要强,每每跟沈居元比武也特意留有余地,这样她不单可处处占有上风,又可把剑法从容地施展到得心应手。沈居元正因为武功平庸,反倒成了她的最佳对手。
如是者,方之仪将方家剑法一招招地使将出来,再斗片刻,已把全套剑法的六十四式整整地施展完毕。
却见方之仪突然一个闪身向后退了一步,把剑势倏然止住,娇叱一声「撒!」接连左掌拍出,沈居元见掌风向自己头顶擘下,仓卒间低头一闪,正以为避过了刚才一掌,不料方之仪掌势一转,向他左肩拍去,沈居元「啊!」的一声,顿时仆跌在地。
方之仪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有点不忍,伸手把他拉起身来,不过嘴里却没有放软: 「你服了没有?」见他不发一言,续说:「想本姑娘这方家剑法招招厉害,定把你吓坏了!怎样?没有受伤吧!」
「男人大丈夫,天不怕,地不怕,再多斗几个回合也不怕你!只恨这花园太过狭窄了,又是避这边的假山,又是避那边的老树,又怕一个不小心把你打落池塘里,成了落水狗,逼得我完全使不出真功夫来。」沈居元诈作不甚服气。
「既然你这么说便好了!我们出去,到飞来峰下再一决高下怎样?」方之仪正中他的下怀地答道。
沈居元心里暗笑,豪气地说:「还等什么?我去拖过两匹马来,不跟你斗到日落西山誓不罢休!」
离开方府,二人并没有即时向西湖方向走去,只因方之仪嚷著要先去市集看热闹,沈居元见她兴致勃勃,当然也乐於同行。
「居元,你看!这小鼓儿的手工多精致,鼓面上还画了两只燕子的图案,好可爱啊!唔!我要买回去给小慈,她一定会很喜欢的。」她驻足在摆卖小玩意的地摊处,正东挑西选地为小兄妹采购玩具。
「难怪三嫂都说,严儿俩快给你宠坏了!你每次来市集,不论是吃的、玩的、还是穿的,总爱大包小包地给他们添置一大堆!」沈居元笑言。
「他俩实在是太讨人欢心嘛!」
「说来倒有点令人担心,将来我们的儿女不要被你纵容成了小坏蛋便好了!」沈居元说得煞有介事。
「那是当然了!大坏蛋父亲一定会养个小坏蛋儿子的。」方之仪也一本正经地回应。
当二人聚精会神地选购物件时,一阵吵耳的鸡鸣声在身边响起,只见二只毛色光亮的肥鸡正围在他们脚边打转。
「我的鸡全跑了,谁可以帮帮忙,替我把它们捉回来啊?」
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双手拿满杂物的白发老妪在大声叫喊,另外,只见一个鸡笼掉在她身旁不远处,鸡笼的门打开了,其余数只鸡正蜂涌地从笼里逃跑出来。
「为什么一个老人家带著这么多东西也没人随行?」方之仪向身旁的沈居元叽咕著,再说:「居元,我们去帮帮她吧!」
说罢,随即向脚边的鸡只埋手,而沈居元也会意地走到老者身旁,拾起鸡笼,配合著方之仪将捉来的鸡放回笼里。
方之仪因有武功根底,故身手十分灵活,不消一会便把鸡只释数捉回。
「一、二....五,婆婆,是不是一共五只?」
「啊!原本是有六只的,还差一只呢!」
「是吗?」方之仪便向回周游顾,忽然有所发现:
「看!漏网之鸡在那边!」方之仪用手一指,大家真的看到那只鸡躲在拉面摊子的桌下。
说时迟那时快,方之仪一个箭步便走到鸡前,手到拿来地将它捉过正著。捉鸡任务完成了,她拍拍手站到老妇跟前说:「婆婆,你拿著这么多东西,要去哪儿?我们送你一程吧!」
「多谢两位,你们真是好人,这么热心助人!我要赶到城南儿子的家,他为我添了个小孙子呢!」说到儿孙,老妇笑得合不拢嘴。
「那么恭喜你了!但你老一个人上路,你的儿子为何不去接你?」方之仪一边拖著马,一边从老人手上接过行李。
「其实我和老伴只住在城郊不远,我的儿子也说过几天便来接我的,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要先赶来看看我们家的第一个孙子。」老妪喜不自胜地回答。
「原来如此!我也有点明白婆婆的心情,小孩子真是十分惹人疼爱的,好像我家的两个小侄儿,也教我疼惜不已!」说到小孩子,方之仪显得一脸柔情。
听罢,老妇凝望方之仪,再看看沈居元,便有点明了地笑说:「看你俩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你们也赶快成亲,早点生养自己的孩儿,那才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啊!」
沈居元见老人家面容慈祥,说话亲切,便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说:「快了,我们下个月便成亲了!」
「真的吗?恭喜你们,我预祝你们夫妻和谐,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好了!」
「谢谢婆婆。」二人异口同声地道谢。
两人送了老人回儿子家去,便策马沿著西湖缓缓而行,此时,正值春夏交替之间,满城湖光山色映入眼廉,早把再比试一事抛诸九霄云外。况且六月的西湖向以「接天荷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鲜红」的景致而名闻暇尔,面对此情此景,真是景色醉人人亦醉。美景与一双俪影,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两人行行复行行,不经意走至太阳徐徐下山,就在「雷峰夕照」前勒住马缰,双双下马。凝视湖面泛起的一双身影,沈居元对此良辰美景,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这样醉人的景致,真的只应天上有,难怪古人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仪,如果这时我们仍再提什么比试,打打杀杀的,岂不大刹风景?」
方之仪嫣然一笑,心中也作如此想,只是装作仍不肯罢休:
「不比不行!不比武,我们来个比文怎样?」
「比文?见你还蛮有信心的样子,小生自然乐意奉陪,怕只怕你怎也想不出好点子来!」沈居元笑著回答。
方之仪听罢,胸有成竹地回应:「你也别太小看人家,我们方家的子孙怎会如此不济?再说,我们兄妹四人不是被誉为『文武双绝,一门四杰』呢!」说罢,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来:「我们比作诗如何?让我先提出诗的前两句,你续接下去,完成一首七言绝诗。看谁所写的较工整。」
「你倒真会叨兄长们的光!你家的称谓应该是『一门三杰』,什么时候加了你的份儿?再说,比作诗还能把我难倒?你也快出题啊!只怕你想到天都全黑了,也想不出来!」
「谁说的?我的外号可不是白给的。」方之仪反驳说。
正在沉思间,忽瞥见皎洁的月色反映在湖中,遂低吟:
「湖天一色不染尘,清风水月共湖生。」
吟罢,一片柔情的直望著沈居元笑。
「不错,不错!儒子可教也!」沈居元倒是由衷的赞赏。
「多谢称赞!」方之仪不客气的照单全收:「你要快些对上啊!大诗人。」
「稍安无躁,你这样毛燥燥的,又怎样做我沈家的媳妇儿呢?」说罢,突灵机一触,吟曰:
「潋潋微波千万顷,何处春色不照人。」
「也不愧为大诗人呢!对得倒也不赖。」方之仪有些心悦诚服:「可是,既然是比试,胜负还是要分的,你说是谁对的较工整了?」
此情此景,沈居元决心不要跟她争斗了,便说:
「其实,不论是你对的,还是我对的,都可算情景相生,不如就此打过平手吧?事实上,也只有我们这么情投意合,才真对出如此和谐,兼情景相辉的诗啊!」语毕,就一把将方之仪拥入怀里,温柔的轻声道:「到下个月,你就是我的妻子了,让我们忘却世间繁嚣,结伴走这条红尘路好了!」
方之仪听到他如此温言细语,就不再说话,一直靠在他的怀内,静静的享受这一刻深情的宁谧....
另一边厢,在方之航的书房内,夫妻两人出奇的沉默,各自逗玩著怀中的一双小儿女。
小方严虽然只得五岁,却也懂事非常。说真的,他没有妹妹的精灵活泼,惹人怜爱,反倒是生来就性格沉实,天资又聪敏过人,故也深得父母师长的锺爱。
「严儿,这两天师傅教授了你什么学问?」方之航询问爱儿。
「昨天,师傅叫我背诵三字经。爹爹,我一字不漏地全背了出来呢!」方严正经一本地回答。
「三字经?」方之航好生奇怪,再问:「爹记得你三岁那年已将三字经倒背如流,为什么师傅现在再叫你背它?难道师傅忘了?」
「不是的!」小方严为免父亲误会,连忙为师傅解释起来:「师傅说三字经是字字朱矶,每一语都蕴藏做人处世的深远道理。师傅更说,不要因为小孩子都能把三字经啷啷上口而小看了它,反而闲来要把它背诵背诵,让那些道理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这就是所谓『处世之道也』!」
方之航夫妇见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加上又尽力模仿大人的语调,真的是既可笑又可爱。夫妇俩一直自觉能生养这样一对聪颖而又可人的小儿女,无疑是生命中最大的幸福。
小方严说完他的大道理后,反倒过来问他父亲:「爹爹,姑姑说妹妹像她,那我像谁啊!我是像元叔叔吗?」
父母听到他这样提问,都感到啼笑皆非。原来在孩子的小小心灵里,早已把沈居元和方之仪认定为不可分割的一对,故才会发出这样的问题。
蒋婕见孩子那双□□有神,满怀求知欲望的眼睛,还有那耐心等候回应的神情,忍不住便解释起来:
「怎么会像叔叔呢?严儿是爹妈的孩子,当然长得像爹妈啊!」
这样的答案,小方严似乎不太满意,看了看母亲怀中已熟睡的妹妹,更加不解,连声再问他的父母:「可是,可是,妹妹也不是姑姑的孩子啦!」
夫妇两人知道不管再怎样解释,也不大可能令这孩子满意,也断不能让这小小的脑袋想得通,於是就此打住话题。幸好小方严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见父母不再解释什么,也不再细问了。
方之航夫妇转了转话题,提到沈居元和方之仪:
「居元和之仪究竟到哪儿比试去了?连晚饭也不回来吃,不会出了什么状况吧!」方之航见窗外月蒙星稀,夜幕早已降临,想到野外更是漆黑一片,不禁有点担心起来。
「之航,你也不用担忧。居元平曰虽然爱跟之仪打闹,但你也了解他为人十分稳重,而且行事小心,做起事来也蛮有分寸的,出不了什么事的!」蒋婕对沈居元甚是了解,满有信心地答道。
就在此时,沈居元和方之仪两人手牵著手,笑意盎然地推门而入,沈居元问道:
「三哥,文虎叔说你找了我们多次,有什么急事吗?」
「瞧!你们俩刚游山玩水完吗?看上去,真的乐不思蜀了!」蒋婕看他们两人神情,会心一笑地说。
「我们上了西湖一趟,在湖边垂钓了老半天,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钓」,这趟空手而回了!」方之仪著意地解说。
「上西湖?西湖的景色你们不是熟悉得如数家珍了吗?真亏你俩还可以玩得流连忘返!」其实,方之航又怎会不明白热恋中男女的情意。当年他跟蒋婕还不是把在郊野随意走走的小溪与矮岗,都瞧成了情人眼中的名山大川吗?
接著,方之航突然一正神色,神情凝重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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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待你们成亲后,我打算辞官不干,和妻儿归隐山林去。」
「什么?辞官?」方之仪听到兄长这突如其来的计划,便急得惊叫起来:「好端端的,为什么辞官呢?大哥和二哥不也是在官场打滚,又不听说他们要辞官?况且,我们归隐到那儿去呢?我们方家世代定居杭州,这儿才是我们的根啊!」方之仪已等不及兄长说下去,便连珠发问起来。
「之仪,你等三哥慢慢说吧!我相信三哥一定有他的苦衷及理由。再者,三哥向来也不是个看重功名的人。」沈居元赶快的打断方之仪的提问,让方之航有机会解说下去。
「居元,你还记得你那故乡大理吗?」方之航忽然一问。
「当然记得。那儿有山有水,不单风光如画,而且处处都透著灵气,简直是人间天堂。」
「事隔多年,难得你对那儿的印像还如此深刻。」
方之仪听出一点玄机来,即接口问:「三哥,难道我们是去大理吗?去哪儿也不打紧,只是你总得跟我们解释清楚啊!」
「居元,之仪,这个仅是我个人的决定,你们或许会有自己的打算,也不用强自跟我们同行呢!」
「三哥,你当我这个义弟是什么人了?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兄弟早决定跟你共同进退,更何况还是回到我成长的地方去。」
「是的,是的,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呢!要走,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方之仪忙点头和应。
「婕,我不是早说过不用担心他俩吗?既然你们二话不说,便决定跟我们同赴大理,现在让我先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接著,方之航陷入一阵沉思里,半晌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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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方家在杭州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有田有地,这些都是祖传的产业。其实,方家的祖上在前朝也是当官的,而且还官拜礼部侍郎。可是,到我们祖父方淮那一代,前朝覆亡了。祖父本身是个满有气节的读书人,他认为『国破君亡,吾辈不事二主』,故从此便不再参加科试,以遗民终老。祖父闲来更专心钻研武学,终悟出六十四式的方家剑法。」大家正听得出神,方之航亦顿了一顿,才再说:
「传到我们的父亲,他本人也是个淡功名,薄荣利之辈,也就能承继祖父的遗志,没有追逐禄位。」
「但是,你和大哥、二哥不都是参加科试入围而登上仕途吗?」方之仪有点不惑地问。
方之航耐心地继续解释:「我们的父亲在我俩还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之仪,那时你只是个手抱的婴儿。从此,抚育的责任便落在两位兄长肩上。」再顿了一顿:
「毕竟,前朝覆灭已久,再者当朝的天子也算英明有为,把国家治理得稳定富强。对於大哥、二哥这等读书人来说,此时有志於为朝廷效力,立心考取功名,也是人之常情。而我也在兄长的循循善诱下,勤奋读书,应考科试致入了仕途。」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退隐呢?」方之仪禁不住好奇心发问。
「有些时候,为官的难处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明白的。」蒋婕代丈夫解说。
方之航感激妻子对自己的明了,不禁紧握她的手,然后再说:
「官场的黑暗若果要详加细说,花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以我观察所得,这个圈子里的贪污舞弊,在官官相护的情况下,真是越演越烈了。虽然朝廷多次兴大狱惩贪官,可是仍禁之不绝。」
「可是,我就是相信三哥不会同流合污,一定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方之仪对兄长满有信心。
「起初,我也这般想。直至上月,浙江巡抚孙日昌来找我,我才醒觉现在已到了一个不贪污便无法当官的地步。以我一己之力,是难以抗衡这股潮流的。」方之航感叹道。
「三哥,那个孙日昌究竟找你干什么呢?」沈居元听是浙江巡抚,紧张地问。
「事缘早前朝廷拨了一笔款项为杭州预防十年一遇的洪水,用作修筑堤坝防洪之用。然而那孙日昌竟财迷心窍,要求我挪用一半款项,以孝敬他老人家及本省其他官员。至於工程,只好将就将就了。」
「简直岂有此理!三哥,你不理他们便成了!」方之仪义愤填膺。
「哪有这么容□!相信如果三哥今次不依从他们,以后便有得瞧了。」沈居元转向方之航道:「三哥,为官之道,真是难啊!难啊!」
「那么,三哥你打算怎样应付呢?」方之仪问。
「我当然不会顺从这班贪官的要求,这可是关乎百姓性命财产的大事!反正,到下个月初你们成亲后,我也辞官归隐了。」方之航一副不可屈折的样子。
其实,更叫方之航下定决心的,是他忆起数月前,在他登上飞来峰,视察西湖湖水涨退情况时的一段偶遇-
那天天气出奇的晴朗,方之航走了半天,才攀上飞来峰的半腰。虽然只是初春时份,正午的骄阳倒像要把大地燃烧起来般,猛烈地照射著,叫人闷热难挡。然而更叫方之航不能舒怀的,却是上任知府一年以来,耳闻目睹的官场黑暗,尔虞我诈。
为舒解胸中郁闷,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箫来。这箫是他祖父之物,听说每当祖父那天籁般的箫声响起,就会引得百鸟来朝。
只听得方之航的箫声传来,初时甚是柔和,并带点优雅。当轻声过后,忽然发出一声长响,继而忽高忽低,飘荡无定,听来使人直觉吹箫人心绪不安,有一股无法排遣的烦扰。
刹那间,箫声止住,周遭一片寂静,只见烈曰当空,四野无人。
突然,一声叹息自草丛中传来。
「谁?」方之航吃惊地问。
只见一白发老翁自石后步出,这老人少说也有六、七十的年纪,可是仍见红光满面,精神奕奕。
老人凝视著方之航手上的箫说:「箫著实吹得不错,可惜吹箫的人心里载满烦忧,难以开解,使得箫声失却原有的绵绵袅袅之音。」
「看来前辈音律的造诣不浅,有劳前辈指教。请问前辈高姓大名?」
「『相逢何必要相识?』想你我也算有缘,敢问阁下有何难解心结?」
「人生在世,难免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事。」方之航感慨地回答。
「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吧!」
「老人家,你怎知我是当官的?」方之航一面疑惑。
「从你的仪表、谈吐已可猜出几分。老实跟你说,我也是过来人,你大可放心告诉我你的烦恼!」
方之航见这老人一脸慈祥,目光满怀关切之意,不知怎的,把戒心通通放下,对著这个陌生的老人,一一阐述一年以来所遇到的种种不平事。
待所有的不忿诉说完毕,方之航心中的郁结居然也消减了许多。
老人耐心地听完方之航的叙述,向他展露了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道:
「年青人,人生的际遇岂可尽如人意!要不就随波逐流,要不就飘然远去,两者都是个人的选择,又何必耿耿於怀呢?」说罢,就抛下一厥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然后,转身悄然离去。
方之航正低头细味著老人的说话。想到自己的恃才傲物,想到祖父和这老人走了相同的路,想到更多,更多....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抬头极目四望,只见四下无人,老人早已离去。
再说,离沈居元与方之仪成亲的曰子还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方家上下都喜庆洋洋,赶忙为这对新人筹办婚事。而方之航夫妇亦暂且搁下归隐一事,专心待这对年青人的大曰子过后才作打算。
至於沈居元和方之仪则每天沐浴在快乐里。他俩珍惜在杭州余下的日子,每天游山玩水,泛舟垂钓,不亦乐乎!虽然方之仪对於自己成长的地方,总带点依依不舍,然而一想到大喜日子将到,以及可以到沈居元形容为人间天堂的大理去定居,也就有点释怀了。
「居元,你那个大理除了有山有水,风光明媚外,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若是要比风景,又有哪儿及得上我们杭州呢?」
「大理的风貌跟杭州,完全是两码子的事。除了风景,大理最引人入胜的地方,就是住著许多不同的族群。每个民族都有他们独特的风俗和生活方式;而且地处一隅,与天地并存。」
「那一定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方之仪显得十分雀跃。
「当然!待我们在大理安定下来,我要带你四处游历呢!」
「一言为定!」两人轻击掌为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