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费纶与老铁
转眼间,沈居元和沈放二人在细罗村定居已有数年。几年之间,沈放更由小孩子长成一个体魄健硕的少年人。这时沈放早从烈达那儿学会了所有的狩猎技巧,而且在运用弩弓方面更是全村少年中数一数二的。
「沈放,你还不出来?我们不是约好到点苍山狩猎吗?你把行装准备好了没有?这次我们的责任可重大了!要为祭山神这大曰子预备猎物作祭品呢!」说话的是苏克,比起数年前,他长得更魁梧粗犷了。
原来两个少年人在村内一起成长,一起学习,近年更常相约出外狩猎,两人可是出了名的称不离陀。
「苏克,现在点苍山的半腰亦已积雪,你们要小心为上,更要当心猛兽的突然来袭。」只见沈居元和沈放一起自屋内步出。事隔数年,沈居元的外形改变不大,就是面上增添了几分苍桑。
「沈叔叔,您好!您大可放心,我们兄弟两人的弩弓技术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苏克得意地说:「说起来,您也有多天没来我家了!爹可是最喜欢和沈叔叔喝酒谈天,他常对人说你们两人是一文一武互补长短,简直是一对绝配的酒知己。」
「对啊!义父你就是信不过我,也不能不信烈达大叔这把弩弓!」沈放拍拍背上那把颜色已呈暗红,年代颇为久远的弩弓。这把弩弓陪伴了烈达数十个寒暑,并且曾多次带著它出生入死。烈达见沈放只是一个汉人孩子,然而使起弩弓来却不比村里的白族孩子逊色,可说更有过之!烈达欣赏之余,便把弩弓赠了给沈放作为鼓励。这事让苏克知道后,他还气了好一阵子。
「说的也是!如果没有了爹的弩弓,你那能每次捉到的猎物都比我多?」苏克鼓起两腮,一派仍是怀「恨」在心的模样。
「好了!好了!你们这对难兄难弟快要出发吧!还有,你们可要争气!若果祭山神时找不出祭品来,叫长辈们的面子往那儿搁?」沈居元满脸笑意地说。
沈放和苏克告别了沈居元,骑马向著点苍山进发。两人年轻力壮,路上不需竭息,不用两个时辰便到达了山腰。其时初冬时分,山腰上的林木已结了薄薄的霜雪,晶莹通透的雪霜盖在苍绿的树上,层层叠叠地折射著阳光,白中透绿的,说不出的奇特瑰丽。
「不如就在那儿搭帐蓬吧!」苏克指著面前一片草坪说道。两人在草坪上支起架子,只一会儿工夫便搭好了一个小小的帐蓬,还捡了些树枝在帐蓬旁边生了个火堆。
「还是照老规矩,我们分头射猎,以两个时辰为限,看谁的猎物多!」苏克前几次都输给沈放,少年人好胜心强,念念不忘要一雪前耻。其实两人情同手足,即使竞赛也不过为了增加兴味而已,从来没有因此而伤了和气。
当下两人分头射猎,各自携著弩弓走向树林。两个时辰过去,沈放和苏克同时返回,苏克的左手拿著两只山羊、一只野兔,右手拉著一头小野猪。沈放手里只拿了两只野兔、一只小岩羊。这一局显然是苏克胜了。
苏克朗声笑道:「这次可好了!终於可胜回一局,不用给爹他们取笑。」
「其实你的技术比我好多了,前几次我只是运气好罢了!」沈放笑著接口。沈放看见苏克兴奋的模样,自己也感受身同,即使输了,还是高高兴兴地赞美对方。
沈放和苏克把猎得的山鸡烧熟了,一边吃一边谈天。苏克还从家里带来一大瓶酒和沈放放怀痛饮,白族人热情爽朗,许多场合也会喝酒助庆,即便是少年人也从不禁喝酒。苏克和沈放虽然年纪轻轻,喝酒的本事倒比一般汉人强多了。
山谷偶然传来阵阵寒风,把树枝吹得摇曳颤动,吱吱作响,两人也不惧凛烈寒风,犹是悠然自得地说说笑笑。转瞬间已是日落西边,黄昏时份。山顶上的白雪映著夕阳的余辉,幻化出橘红色的光芒,把山巅附近一团团轻似柳絮、状似玉带的白云也照得通红发光。
沈放指著山峰上的白云,赞叹道:「苏克你看,多美的云彩!」
「好美啊!」苏克接著自言自语地说:「莫非这就是望夫云?」他也被美丽的景色慑著了。
「什么是望夫云?」沈放好奇地问。
苏克回个神来,向沈放说道:「这是大理的一个传说。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爱上了点苍山上的一个穷猎人,虽然遭到父王的反对,还是不顾一切地跟著猎人到点苍山上过活。但是好景不常,一次打猎时,猎人从山崖上掉下洱海溺死了。公主悲伤不已,不久也都病死了。死去的公主化成一团白云飞到洱海上面,不断地吹开海水,希望能找到猎人…」苏克猛地里想起一件事:「不好!爹说过如果山巅上出现望夫云,点苍山就会狂风大作,洱海就会白浪滔天…」
苏克的话还没说完,忽尔山谷里刮起狂风,卷起了地上的片片霜雪,夹杂著树枝泥巴直打向苏克和沈放的脸上、身上。两人立刻伏在地上,但狂风依然不断吹来,把他们的身子打得浑身发痛。沈放向苏克说:「看!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我们进去避一避!」
沈放拉著苏克的手,向著前面走去。苏克想起了两匹马,於是向沈放说:「你先进去,我把马儿拉过来。」说罢放开了沈放,迳自走向系马处。两匹马在狂风霜雪中站了好一会,已经有点熬不住,频频踢腿嘶叫。当苏克走到它们的后面时,其中一匹认不到是自家主人,蓦地里大吃一惊,后腿□向苏克的胸口,可怜的苏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得眼前金星乱舞,几乎昏倒。
沈放听到苏克的惨叫声,连忙折回。沈放掺扶著苏克,奋力走进山洞去。苏克强忍著痛楚,向沈放说:「把马儿也拉进来!千万不要在后面拉,要走在前面。」
两匹马大概知道自己闯了祸,倒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嘴里呜呜地低鸣。沈放不敢大意,走到马儿的前面,马儿见是小主人,就乖乖地跟著走进山洞去。
苏克躺在洞里的岩石上,痛得豆大的汗爬满了脸。沈放给苏克吃了些止痛的药散,仔细地替他检查。当按到胸口的肋骨时,苏克忍不住大哼一声。
「恐怕是伤了肋骨。」沈放担心地说:「你最好不要动!这样吧!我回村里请救兵!」
「可是,外面狂风大作,你怎回得去?」苏克虽然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好,还是不愿意好友冒险。
沈放站起来走到洞口向外张望,说道:「风好像停了!我骑马回去,很快便到达。」
苏克侧耳细听,果然风已吹的不那么凶了。他也实在担心若不赶快治疗,便会留有后患。於是想了想,说道:「那么你得小心!假若遇上狂风,便停下来躲避,千万不要勉强前行。」
「我晓得。总之我会小心为上。」沈放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罢拿起了弩弓,大步走出了山洞。一声马嘶,沈放已策马奔向山下。
苏克独自留在山洞里,身旁有马儿相伴,也不感到害怕。他唯恐有猛兽走近,自己未能察觉,於是忍著痛楚,勉强靠山壁坐著。支持了好一刻,渐渐筋疲力竭,倒在岩石上沉沉睡去。
过了良久,苏克醒过来。这一觉竟睡了两个时辰有多,地上的火堆只剩下零星的火种。睡了一觉后,觉得精神好多了,胸口也不那么痛了。苏克从地上捡了树枝作□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洞口。
暴风早已停下来。此时四周寂静一片,月儿也挂上了半空。这种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其实这是秋冬时份点苍山上常刮的暴风,不过这种烈风多在一两个时辰后便停下来,但像这次般猛烈的却是比较少见。
苏克坐在洞口的石上等候众人,怎知等了一个多时辰,也见不到人来,按道理快马一来一回两三个时辰总够了吧。苏克越想越不对劲,一阵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一看,竟是沈放的马儿,然而马背上却空无一人。苏克的心冷了半截,也顾不得身上的痛楚,爬上了马背,拍拍马儿的颈项说:「好马儿,你的主人到了那里去?拜托你带路!」
苏克拿著火把,勉力爬上了马背,由马儿领到一处山崖边。只见四周空旷无人,却那里有沈放的影子。苏克强按下心中的恐惧,连忙拉紧马缰赶回山下去求救。此时苏克伏在马背上,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苏克回到细罗村时已是深夜时分,经过了一夜的奔波劳累,加上身上的伤口痛疼不堪,到了家门前已支持不下,从马背上晕倒下来。烈达和阿善睡梦中给声音吵醒了,起身推门一看,吓得呆著了。好容易两人扶著苏克进屋,把他舒舒服服地安置在床上。过了一会,苏克转醒,烈达著急地问:「苏克,发生了什么事?你身上受了伤吗?沈放呢?怎么不见了沈放?」
苏克再也忍不住,泪水滚下了脸颊,哭著说:「沈放不见了。我给马儿踢伤了胸口,沈放下山来求救,怎知只有马儿回来,不见了沈放。不知是不是掉下了山崖。」苏克跟著向父亲详细叙述了事故和地点。
烈达心中连声叫苦,向阿善说:「你立刻请大夫来。我也要赶快通知沈居元。」
烈达联络了村里几个比较英勇的族人,带备了各种救援工具,诸如绳索、斧头、金创药等,向著沈居元的家直奔了去。
沈居元接到了沈放失踪的消息,整个人彷似掉进了冰窖里一样。他不发一言,沉著一张脸,也顾不得行动不便,便爬上了马背,要跟著烈达他们上山去。这时沈居元浑身发抖,心中不停地祷告:「放儿,你千万不要出事。」一路上已不知祷告了几百次。
待到得山上已是黎明时份。当下众人分头四处搜索,皆不见沈放的踪影。沈居元独自一人再回到山崖边,忽见远处的地上有一物件反射著太阳的光线,发出微弱的光芒。沈居元一拐一拐地走前一看,只感到一阵目眩心悸,双腿一软,噗的跪在地上。地上的物件竟就是沈放最宝贝的弩弓,弩弓呈暗红色,两端用罕有的兽皮包裹著,是再也错不了的。
沈居元向谷中望去,山壁毕直向下,崖下黑幽幽的一片,就是极目远望也看不见崖底的景况。只见崖壁长了数株树木,飘袅的云雾中伸出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颠抖著,几只兀鹫在山峰间穿插飞翔,偶然发出哑哑的叫声。
沈居元大受打击,手握著弩弓,呆呆地跪在地上,绝望地想:「要是放儿死了,我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想著想著,沈居元不禁深深自责起来,喃喃说:「三哥,居元到头来还是辜负了你的付托。我连放儿也看顾不了,我还配做你的义弟么?」
忽尔又哈哈大笑起来:「沈居元啊!沈居元啊!你真是天下第一无能之人啊!别说是方家的大仇,三哥付托的你有哪一件做妥了?」凄酸的笑声中夹著丝丝哭意,教人不忍细听。
沈居元越想越难释怀,是老天爷瞎了眼吗?好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心里渐渐愤怒难抑,仰天恨恨地说:「老天爷!你干么非要把我们逼进绝路不可?我堂堂男子汉,偏不要受你的作弄...」沈居元哭一会笑一会骂一会,竟似是疯了一样。
「南来北往走西东,
看见浮生总是空。
仔细从头思想起,
便是南柯一梦中。」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一边走一边缓缓念道。这位老和尚个子矮小,身材瘦削,两度眉毛又白又长,颚下也长满了长长的白须,年纪少说也有六、七十岁。身上的僧袍既单薄又陈旧,袍上已有好几处穿了洞,竟连补钉也没有打。
老和尚看见沈居元在崖边又哭又叫,心中甚感奇怪。忽然沈居元危颤颤地站起来,腿上一下子著不了力,身子向前俯过去,眼看就要掉下崖去。老和尚一惊,拾起地上的小石子,拍的一声打向沈居元身上。说也奇怪,沈居元的身体被这细小的石子一打,竟然不再俯前,还向后退回了几步。
老和尚连忙扶住沈居元,关切地问:「年青人,你没事吧!」
沈居元见眼前一个老僧人扶著自己,痴痴迷迷的心顿时醒了大半。但见老和尚眼光慈和,说不出的可亲可靠,他的一腔悲愤伤心正无处发泄,忍不住便向老和尚倾吐起来,哽咽说道:「大师,我的义子掉下崖去了,怕是没命了。」
老和尚向崖下望了一下,向沈居元问道:「你肯定他从这儿掉下去吗?」
沈居元指著地上的弩弓,凄然道:「那是他最宝贝的弩弓,他从来都不离身的。」
老和尚暗想:「总要看过清楚才能确定啊!说不定还有希望。就算真的遇到不幸,也要把尸首找回才是啊!」跟著轻描淡写地说:「我下去找一找!」
沈居元还道是听错了,这么一个陟峭的山崖,如何能下?别说是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就是胆识过人、年青力壮之辈,也没可能爬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啊!
沈居元著急地拉著老和尚的手说道:「大师,千万不可!掉下去可是没命的。」
老和尚微微一笑,伸手点了沈居元少商和百会两处穴道。沈居元感到一股暖意自丹田缓缓升上,渐渐流遍了全身,刚才散乱昏沉的思絮也大为慑定,脑里一片空明宁静。老和尚放开了沈居元,向崖边一跃而下,身手灵巧便捷,竟彷似一只猿猴般。
过了一会,一团灰影自崖边跃上来,沈居元定睛一看,老和尚已稳如泰山地站在他的身旁,手里还抱著一个人,不是沈放却又是谁?
沈居元跳起大呼:「放儿!」。老和尚说道:「小孩子还有心跳,救醒了再说。先到我的石屋去。」说罢一手抱著沈放,一手扶著沈居元,足不著地地向树林走去。
奔了一会,来到了一个古柏参天的山谷。一棵数人合抱的巨大柏树旁,建有一间甚为简陋的小石屋。老和尚进屋后,连忙把沈放放在床上,并且点了沈放好几处穴道,伸出手掌紧紧地贴著沈放的背部。沈居元忙在屋里生火烧热水,不一会石屋内充满了温暖的蒸气,温度也升高了不少。
过了约一盏茶时份,沈放冷得发紫的脸庞渐渐转白。又过了一会,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血色,额头开始渗出了点点汗珠。忽然老和尚轻呼一声:「好!」抵著沈放背部的手掌提起,在沈放的头顶轻轻一拍。沈放一直紧闭的眼睛翻了一翻,喉咙发出「啊」的叫声,意识似乎恢复了过来。
良久,沈放微微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老和尚,彷佛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跟著他的目光游移到沈居元身上,眼里闪了闪,虚弱地叫了声:「义父!」
沈居元大喜,上前紧紧地扶著沈放的双肩,关切地说:「放儿!你没事了吗?」
沈放乏力地答道:「脑后和胸口都有点痛,但是不算很严重。」说罢看了看四周,疑惑地问:「义父,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掉崖受伤了,是这位大师把你救回的。啊!」沈居元忽想起还未知道眼前恩人的名字,於是向老和尚合什说道:「大师!在下沈居元,大理人氏。这是我的义子沈放。还未请教大师尊名。」
老和尚笑道:「什么尊名不尊名!贫僧法号舍得。」
「放儿!快向舍得大师谢恩!」
「多谢舍得大师救命之恩。」
「小孩子,你怎么会掉下崖啊?你义父担心极了。」舍得和蔼地问。
「啊!苏克怎么了?他回家了吗?他的伤怎么了?」沈放想起掉崖前的事,著急地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苏克也受了伤,不过他已安全回到家中,看来该没有大碍,你可以放心啦。」沈居元安慰著说。
原来当日沈放下山中途遇上了罕有的浓雾,山路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弥漫著,变得难以辨认。他一心记挂著苏克的伤势,只盼能尽快下山请救兵,於是在浓雾中也继续前行。怎知走了一会便在山崖附近迷了路。沈放下马找寻出路,不料崖边积雪湿滑,他不小心脚下一滑,便从崖边堕了下去。万幸崖壁长了几株老树,把毕直坠下的沈放承住了,才不致於跌个粉身碎骨。
虽然如此,沈放的脑袋还是被岩石撞伤了,所以当他掉在树上时已经昏了过去。当时正值初冬时份,失去了知觉的沈放挂在树上,在刺骨的寒风中捱了一个晚上。幸好他之前和苏克在山上喝了好些烈酒,热暖了身体,才能熬得下去。否则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下,不用两三个时辰便会冷死了。
沈放缓缓向舍得和沈居元说了出事的情况,说至后来已有些力气不继,显然身体受了不轻的内伤。沈居元担心地说:「不要费神说下去了!躺一下吧!」
舍得轻轻地把沈放平放在床上,取了棉被盖在他的身上。转眼沈放已沉沉地睡下了。
舍得转身向沈居元笑著说:「小孩子的命总算是检回啦!不过伤了内脏,也许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复原。」
沈居元见沈放被救回了,心里感激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向著舍得跪了下来,激动地说:「大师的大恩大德,居元实在不知如何报答。请受居元诚心一拜。」说罢连连磕头。
「起来!起来!我最受不了人家拜我。」舍得挥手在沈居元的腋下一托,沈居元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身体彷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支撑著,令他不能再度跪下。
「小孩子化险为夷,那是他的福份,老衲不过是一个助缘吧!况且他还没有完全复原,最好还是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让老衲好好替他调理一下。」言下之意竟是留沈放在他处疗伤。
沈居元万分感动,已不知道该用什么说话去感谢舍得了。回想刚才沈放命危一线,全□舍得不顾自身安全跃下悬崖拯救,并且施以内功治疗,才得以救回性命。这样的大恩大德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表达得了。沈居元胸口一热,捉著舍得的双手,哽咽说:「多谢大师...」
舍得反手搭著沈居元的脉门,低头一想,忽然说道:「请恕老衲直言,看你外表三十不到,正该是人生最旺盛之时,缘何气脉中有一股郁郁不展,浑浊沉滞之象?」舍得见沈居元样貌清□,年纪虽然不大,却已一脸风霜,眼中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凄楚神色,心里不禁奇怪。
沈居元脑里立时涌起诸般往事,义兄家破人亡,爱妻惨死荒野,小慈流落在外...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演。沈居元脸上渐渐流露出惨痛的神色,半晌黯然说道:「不瞒大师,居元经历了一段伤心往事,其间种种遭遇实在不堪回首!」
舍得见沈居元神情悲戚,知他必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经历。於是安慰说道:「世上一切事情也是因缘所致,缘起则聚,缘灭则散,其实万物皆空。你也不必过分自苦!」沈居元听罢俯首思索,默然无语。
当晚沈居元返回细罗村向烈达等人报平安。众人在山上失去了沈居元的踪影,正担心他的下落。忽见沈居元喜孜孜地出现,还说沈放得高人相救,无不高兴得欢呼相拥,苏克更开心得差点从床上掉到地上去。
次日一早沈居元收拾了一些简单物品,带到山上去。他踏进石屋时,刚好舍得正在给沈放疗伤。沈放受的虽然不是致命的重伤,但因寒气入体,已伤及心脉及肺脉两个主要脉络,如不小心将养,还是会带来后患。此外舍得还教他一些吐纳运气之法,好让他能自行练习,加快痊愈速度。沈放天生聪颖,舍得教他的方法,一学便会,自己练习起来也头头是道。
如是者过了十多天,沈放虽然还未完全复原,但已能下床练习,有空时还替舍得打扫石屋、烧水煮饭。沈放自幼和沈居元相依为命,早习惯了自己做家里的事情,做起来手脚俐落,自然把石屋收拾得井井有条。舍得一向不拘小节、不修边幅,很少在意周围的环境是干净还是肮脏,对於吃饭一事更加没有要求,只要有粗茶淡饭便觉足够。但见沈放在日常生活中处处透著聪慧,做事又细心又勤快,不禁对他大生好感。
沈居元一直在石屋里陪伴著沈放养伤。闲时帮助舍得整理一些佛学典籍。舍得不但武功了得,学识也很渊博,对佛学研究甚深,年青时有一段颇长的日子在寺院中研究佛经。后因某些原故,离开了寺院,开始了云游四海的生活。
沈居元素来爱文成痴,诸子百家、史地经略、诗词曲赋几乎全读了个遍。甚至连佛家的有名典籍,他也曾细细阅读过。沈居元记性甚好,以前看了佛典里偶有不解的地方,便提出来向舍得请教。舍得久居偏僻之地,平日遇到的尽是山村野夫,多是目不识丁的人,难得遇上个说话投契的对象,加上沈居元博闻强记,见解独特,提出的问题大有见地,舍得解答之余,竟然也感到别有领会。於是二人由佛学说起,以至文学、历史无所不谈,竟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样。
这一天,舍得替沈放运功治疗完毕之后,沈放便到屋外挑柴挑水,准备弄当天的午饭。看著沈放的背影,舍得不禁赞道:「放儿真是一个好孩子!受伤至今吃了这么多苦头,也不见他叫过一次苦!小小年纪已是如此坚忍懂事,难得!难得!」
沈居元痛惜地说:「放儿自幼跟著我四处流浪,受了许多苦,所以养成了这股坚毅的性格。他爹是我的义兄,是一个文武全才、光明磊落的人。正因为为人正直不阿,得罪了一些小人,最终受到奸人所害。」
提起往事,沈居元不禁黯然。半晌续说道:「危难中义兄把一双小儿女交给我照顾。可惜我一介书生,武功不济,加上又患有足疾,却如何能教导放儿成材!看来我义兄一家蒙受的冤屈,终是难以昭雪...」忽然脑里一闪,想道:「舍得大师的武功深不可测,放儿要是能得此明师,将来定必大有所为。」
所谓君子动之以义,沈居元深深明白如要说服大师,必需坦陈自己和放儿的来历,绝不能有丝毫隐瞒。於是把心一横,向大师说道:「不瞒大师,其实我和放儿都是朝廷钦犯!」
当下沈居元把方家之事一五一十地说给舍得听。方之航如何为奸人所害以至牵连文字狱、方家如何由一个大好家庭沦至家破人亡、自己和放儿如何逃难到大理等等经过,沈居元毫不隐瞒,详详细细地向舍得道出。
「和义兄义嫂杭州一别后,一直得不到他们的消息,恐怕他们已经…遭遇不测。还有小慈,不知她是否安全到了赵世伯那里?可怜的小慈,她还那么小,路上一定吃了许多苦头。要是我的腿...可是现在...」
沈居元轻轻地摔一摔头,续道:「我和放儿隐居大理已有六年。因关系到放儿的性命安全,逼不得已只好一直隐瞒我们的来历,还望大师见谅!」说罢,沈居元忽然向舍得跪下:「大师!居元有一个大胆的请求!放儿若是跟我习武,毕竟难成大器。恳请大师收放儿为徒!」
舍得大师听罢方家的故事后大为动容,忽然掉进深深的沉思里,彷佛没有听到沈居元的请求。沈居元只好再说:「恳请大师收放儿为徒!」
舍得回过神来,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先起来!怪不得!怪不得!我见你博学多才,绝非寻常之辈,早已猜想你出身不凡!只是没想过你和放儿竟有如此经历!可怜放儿小小年纪已受这般苦难,难得他没因此而自暴自弃!」舍得语调伤感,似乎对沈放的遭遇大为同情。
「你叫放儿进来吧!」舍得面露微笑说道:「放儿聪明乖巧,该会是一个好徒儿吧!」
沈居元大喜,没想到舍得竟然肯爽快答应地收放儿为徒,他立刻唤放儿进屋。舍得笑著对沈放说:「放儿,你义父要我收你为徒,你可喜欢我做你的师傅吗?」
沈放大喜过望。舍得救他性命,他已是非常感激。这些日子相处以来,眼见舍得不但武功高强,学识渊博,而且为人极之随和可亲,心底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忽闻舍得说要收他为徒,沈放高兴得大声欢呼,在屋里翻了个斤斗,才向舍得跪下叫道:「多谢师傅!徒儿一定会用功学习。」跟著恭恭敬敬地叩了四个头,当作是拜师之礼。
「放儿!我明日就要回细罗村了。义父不在你身边,你可要好好地学习!千万不要偷懒!记著要好好侍候师傅啊!」沈居元待沈放有如亲生儿子一样,忽然要分离,实在有点不舍。但沈放得遇明师,沈居元也和一般父亲没有两样,都是喜不自胜的。
沈放红著眼睛说:「义父!你也要保重啊!不要喝太多酒了!」
「傻孩子!有什么好伤感!这里离细罗村这么近,你大可以经常回去探望义父和朋友啊!难道师傅会扣著你不成?」舍得抚著沈放的头笑说道。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沈放便起来打扫烧水。舍得从屋内步出来时,沈放已完成了早上的工夫。 舍得赞赏地说:「你倒起得早!你替我做了这么多工夫,我只好教你武功作为补偿吧!你义父说你学过武功,你练一遍给我看!」
沈放於是从地上检了一枝树枝,把沈居元教他的方家剑法从头练一遍。沈放数年前开始学习方家剑法,之后每天都反覆练习许多遍。虽然他还未领会到剑法精妙之处,但方家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已彷似石刻一般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只见他一边挥著树枝,一边嘴里念著剑诀,不一会八八六十四式的方家剑法已是行云流水般施展完毕。
方家剑法的威力在沈放手下当然是大打折扣了,但是像舍得这样的当世高手一看,还是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舍得暗暗喝一声采:「好剑法!」跟著也从地上检了枝树枝,把刚才沈放舞过的招式,一招一招地施展起来。
但见舍得振臂一挥,从地上跃起数丈,手中树枝隐隐发出海啸般的声音。舍得时而弓步格挡,时而跃步前刺,渐渐越舞越快,手中的树枝竟疾似流星赶月、状若蛟龙入海,树枝所到之处,四周的枯叶也被剑气带动,卷起了小小的旋风。忽然舍得大喝一声:「著!」手中树枝嗤的一声刺进屋旁的一棵老柏树中,直插入树身一尺有多。
沈放看得目瞪口呆,一会才露出惊喜的神情来。他从来没有想过方家剑法会有如斯威力。舍得手上的树枝并非什么尖利之物,就连小孩子也可以轻易折断,但舍得却可以使之刺入质地坚硬的柏树树身里,可想而知其中的力度是多么的惊人。
舍得笑著向沈放说:「放儿,你可知道其中的奥妙吗?」
沈放又是兴奋又是疑惑,连忙答道:「师傅所舞的招式和徒儿所练的几乎相同,但剑招在师傅手上发挥了惊人的威力,显然除了招式之外,还有其他的因素。」
「对了!但凡武功,最重要的是形神俱备,内外兼收,剑法亦然。剑法除了讲究剑招的运用之外,还要求以气御剑。你所练的招式无疑是很高明,但缺乏剑气,剑招的精妙之处便发挥不出来。所以你要练的不只是剑招,还有是剑气,亦即是内力。」
「现下我先传你一套内功心法,那是我十多年前创出来的,叫做大成心法。大成心法的重点是内三合,即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练功时必须全身放松,意守丹田,千万不能心存杂念,否则便会邪气入体。大成心法的口诀是:任督一动,四门外闭,两目内视,纳入丹田,络绎不绝…」舍得缓缓地向沈放解说起来。
转眼沈放在舍得处学艺已有数载。一个是明师,一个是高徒,沈放在舍得的悉心教导下,武功大有长进。除了大成心法之外,数年间还学会了轻功雪岭无痕,以及最是艰辛难学的雷霆点穴法。
人体的穴位有三百六十一处,分布於体内十四个经脉之上。十四经脉及穴位各有一定的位置和名称,复杂难认,许多人对此都是一知半解。舍得曾痛下苦功,埋首研究了好几年,自创了一套点穴功夫,叫做雷霆点穴法,被击者会彷如雷电劈中般全身麻痹,但数个时辰后麻痹便会渐退,对身体不会造成伤害,是极厉害而又不伤人命的武功。
沈放头脑灵活,记性又好,认穴的本领最是了不起,数百个穴位不用多时便已牢牢地记住了,加上他一向箭术娴熟,投物的准头又好,所以点穴功夫几乎尽得舍得的真传,只是沈放习武日子尚浅,功力自然和舍得相去甚远,但假以时日,实在不难成为个中高手。
这一日的午后,沈放在屋外练习方家剑法。数年的辛勤苦练,沈放的剑法渐有所成。只见他健硕的身形,在屋外的一片草坪上飞跃跳动著,手中的长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生光,随著沈放的挥舞发出了呼呼的风声。忽然,山中小径传来了脚步声,沈放自从习武之后,耳目特别灵敏,就连细微的声音也能听得出来。他停下转身一看,便立刻趋前去,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高高兴兴地叫道:「义父!」来人正是沈居元。
自沈放留在舍得处习武后,沈居元为免他分心,总是隔数个月才上山探望,每次逗留不过两三天。这时沈放已有多月不见义父,正挂念得紧,忽见义父出现,高兴不已。沈放细心地观察沈居元的身形,心中一紧:「不见数月,义父好像又消瘦了!他一个人住在山下,一定是很寂寞的了。」
沈居元上前紧紧地捉著沈放的手,高兴地说道:「不见了一阵子,放儿又长高了!」跟著伸手在沈放的头上比划了一下:「已经比义父还要高啦!迟些也许比苏克更高呢!」
沈放连忙问道:「烈达大叔一家好吗?」
「他们都好。阿善大婶还托我带了些土产给你,说怕你在山上吃不好呢!烈达大叔还是老样子,喝了酒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身子硬朗得很。苏克他可不得了!他跟村里一个女孩子在谈恋爱呢!」沈居元边走边笑著说。
「哈!真的吗?是那一个女孩子呢?我认识吗?」沈放兴奋地追问。
「是雷西大叔的小女儿洁曼。以前你们不是也有一起玩耍的吗?」
沈放脑里立时涌现了一张圆圆的笑脸,是那个个子娇小的洁曼呢!以前她可是经常捉弄苏克的啊!怎么现在两人倒是成了一对!沈放想起以前苏克被戏弄后气呼呼的样子,越想越是觉得好笑。
两人边说边走向石屋,沈居元向沈放问道:「师傅的身子好吗?」
屋内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朗声说道:「好啊!居元你来得正好!快跟我下两局棋!放儿早晚都是练武,总是没空和我下棋。我真后悔教他武功呢!」舍得笑著从石屋步出。
「我正想请附近的猎人给你带个口讯,请你上山来一趟,怎知你已经来了,真凑巧!」舍得接过沈放递上的茶说道。
「不知大师有什么事情急著找我呢?」沈居元有些奇怪地问道。
「还记得数年前你跟我说过方家之事吗?你当时说跟放儿的爹娘在杭州一别后,便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还有小慈,你担心她不知是否到了北京赵世伯那里。」舍得温言说道。
沈居元心中一凛,立刻问道:「难道大师知道他们的下落吗?」
「我听你说过之后,心里一直记挂著。我以前在中原,认识了好些不同地方的佛门中人,於是便去信托他们打听方家一案及小慈的下落。大理地处偏远,书信传递极之费时,所以直到最近才有些明确的消息。」舍得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叹一口气才说道:「居元,放儿,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放儿的爹娘已经去世,小慈也是下落不明。」说罢递上了手上的信给沈居元。
沈居元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拿起信轻轻念道:「舍得大师大鉴:得闻大师近况,贫僧欣喜不已。自九华山一别,二十有三载矣。大师昔於檀溪寺讲学,训诫时俗,广散佛惠。贫僧追思,恨不能常随左右,诚为憾焉!又谨受大师所托,杭州方府一事,已有眉目。据门人报称,方之航先生及其夫人不幸已殁。方先生於九年秋,朝廷以『造作逆词,罪大恶极』处以极刑。方夫人原被流放三千里,亦於方先生处刑之日自缢殉夫。另北京隆福寺普济大师来函,谓已联络甘石桥赵立棠先生,方家小女儿及其乳娘并未前往投靠,芳踪杳然...」沈居元再也念不下去。
沈居元和沈放虽然早已料到沈放爹娘已遇不幸,但他们一直隐居大理,几乎与世隔绝,从没有得到确实的答案,心里总存有万一的希望,祈求二人能得苍天眷顾,逃出生天。此时沈居元和沈放亲耳听到噩耗,最后的指望也顿成泡影。
「放儿的爹娘在天有灵,知道你们现在生活安定,放儿又这么长进,九泉之下也会安慰的了。小慈亦只是失踪,并非遇难,你们也不要太过难过。」舍得温言劝道。舍得一直希望沈居元和沈放能淡忘过往的惨痛,尤其是沈放,他实在不愿见他活在一个充满痛苦的世界里。
沈居元当然明白舍得的心意。他向舍得诚心一揖,说道:「大师心如皎月,不萦仇恨,居元佩服不已。然而此事关乎我义兄义嫂的一段冤案,非为个人荣辱,请恕我未能看破世情。」
沈居元顿了顿,跟著向沈放说道:「放儿!我知你心里一定有许多疑问。为什么方家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一直没有好好地告诉你,是因为你当时年纪还小,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是太过残忍了。可是今天你爹娘遇害之事已成事实,你亦非无知小孩,义父也不得不向你交待方家这一段血海深仇。」
当下沈居元把方家的一段淌血的历史说与沈放。虽然事隔十多年,这一段方家惨案,无时无刻不活在他的心中,这内心深处的创伤,又岂是说淡忘便能轻易淡忘得了。
「天下不平之事,莫过於此。」沈居元悲愤地控诉:「你爹为人光明正大,从来没有害过半个人,只因不肯同流合污,反被诬捏陷害,以致夫妇皆死於非命。然而罪魁祸首则是当今皇帝,若非他残暴不仁,动辄以文字加罪於人,便纵有孙日昌之流,亦不能籍此陷害清白无辜的人。还有你姑姑为了保护我们,结果被鹰爪刘义村所杀,命丧荒野…」
沈放彷似一下子掉进了一个由仇恨和悲哀交织而成的网里,人世间的种种不公平、人性的险恶,更如巨石般重重地压著他的胸口,令他快要承受不了。
半晌,沈放深深吸一口气,坚决地向沈居元说道:「义父!放儿既然身为方家子孙,定必为不幸的爹娘和姑姑讨回公道,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沈居元脸露欣慰:「放儿真不愧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忽然语调一转,低叹道:「此刻我最担心的□是小慈...」
沈放激动地喊:「义父!不论如何艰苦,我一定会把妹妹找回来的!」
自此之后,沈放更是孜孜不倦地苦练武功,盼望能早日下山一报方家大仇及追查失踪妹妹的下落。
这一天,舍得看著沈放在屋前练习了诸般武艺,跟著对他说:「放儿!师傅的本领如今都已尽数传授给你,只欠你自己日后再领悟其中的奥妙。你天生聪颖,不难成为一流高手。」顿了一顿,才继续:
「我知你心地善良,是非分明,绝不会无故伤人。但是师傅怕你背负著沉重的仇恨,难免心存偏激,以致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来。师傅现在对你说一故事,希望你能引以为鉴。」
舍得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地开口说::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四岁时父亲叔伯因叛逆罪名被朝廷处死,结果家中成年男丁全部被抄斩,妇女及年幼小孩则被发放至苦寒之地作官奴。他和八岁的姐姐在流放途中得一武功高强的师太相救,后来二人更拜师太为师,练得一身不俗的武功。」
「姐弟二人既然懂得武功,自然一心要找仇人报仇。他姐姐艺高人胆大,加上不想亲弟冒险,坚持独自到京城行刺皇帝,而弟弟则去找当日力控他父亲的大臣报仇。他和姐姐分手,一个儿上路,几年间便打探到仇人的名字及住处。他自小家破人亡,吃尽了苦头,只道人世间只有仇恨,没有欢欣,於是便立下心肠要尽杀仇人一家,叫此人也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沈放听到此处,心中一酸,说道:「怎地这人跟我的经历这么相似!但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又何必牵连无辜的人啊!」
舍得摇了摇头,说到:「假若他有你这般想法,日后便不会犯下无可挽救的大错。这人拣了一个无月的晚上,潜进仇人的府里。他伏在屋顶上等待仇人的出现,结果如愿以尝,不久仇人和仆人归来,刚步入家中花园,这人便悄没声地一跃而下,利剑一晃,仇人和身旁的仆人哼也不哼,便都死在他的剑下。这人第一次杀人,他抚摸著从死者身上溅到他脸上的血,彷佛还有些微的暖意,他心神激荡,呆呆地站在黑暗的园子里。虽然亲手手刃仇人,心里却无半分喜悦。」
「忽然园侧的小屋内传来一阵婴孩啼哭。这人走近一看,只见一个打扮朴素的女子,温柔地对著怀内的婴儿说:『小宝宝别哭!娘唱首小曲给你听,你听过便要乖乖地睡去啊!』跟著轻轻地唱起儿歌来。这人一听,脸上簌簌流下泪来,原来这首正是他小时候娘亲常哼的小曲。虽然母亲的样貌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印象,然而一听这首小曲,这人脑里便涌现母亲在他床前哼曲的情景。」
舍得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说:「过了一回,房内再传出女子的声音:『爹爹跟随老爷外出,快要回来啦!爹爹回来听见你在哭要生气唷!』这人恐惧地想:『莫非这女子就是刚才被杀的仆人之妻?她怀内的孩儿就是仆人的儿子?』他的猜测没有错。他听著女子的歌声,心里懊悔不已,一个人伫立在园子里,想了又想,最终飘然离去。之前立意要杀仇人一家的念头,亦早已忘得一乾二净。」
「这人此后虽然常常暗中接济那一双母子,却丝毫不能减轻内心的悔疚。这人日夕受著良心的折磨,以致精神恍惚,终於在寄住的佛寺中病倒了。病榻中领悟到过往的种种痛苦,皆源自心中的仇恨。於是这人病好之后,就在寺中剃道出家,一心向佛,取法号为舍得。」跟著用澄澈的目光望向沈放,才道:
「没错!这人就是你相处六载的师傅了。我原姓吕,名从光。前朝遗民吕留良就是我的先祖父。」
沈放恍然大悟,脱口道:「啊!怪不得师傅一直劝徒儿不要被仇恨掩盖良知。」
「不错!我本想让你也剃度学佛,化解你内心的冤屈苦恼。但是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师傅也不能支配你的人生。我只希望你能做一个自由的人,不要被仇恨的枷锁束缚。现在你的武功已有所成,指日便会下山去闯荡江湖,师傅不在你身旁,你也要常怀宽恕之心啊!」
「师傅常常说:『人生最大的美德就是宽恕。』徒儿一定铭记於心。徒儿答应师傅,绝不伤害无辜之人,否则人神共弃。」沈放坚定不移地回应。


